“你是不是特恨我?”安十娘与郑婧目光相对,捕捉到对方眼底的慌乱,虽只一瞬,亦足以令她兴奋不已,“你尽可以恨我,因为我也恨你!”
“我为何要恨你?”郑婧很快便恢复了沉静,她细细抚平袖口的褶皱,“你战斗,是因为一无所有。而我,向来与你不同。婚配生子,于女子而言是最易走的一条路,因为前人已探得来路与归途。这一路,我走得顺畅无虞。至于你选的路,从来不通。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我从不对手下败将心生怨恨。”
“只要生为女子,在这场不公的战斗中,就不可能幸免!”安十娘截断她的话,怒道,“你早该明白这个道理,竟还妄图‘独善其身’。可笑可悲,更可怜可恨!”
她忽而停下,转怒为笑。
“你的女儿,可比你聪慧。她听懂了我没说完的话——”
安十娘上前两步,凑到郑婧耳边,郑婧不觉后退半步,却被扯住了衣袖,动弹不得。
“我们不止踩在女子的尸骸之上,更踩在她们的肩膀之上。”
阴冷的声音伴着山谷间的寒风,在耳畔响起。
安十娘仰起纤细的脖颈,像一只孤傲的白鹤,对着空无一物的黑夜,自说自话:“这累累白骨,既是明鉴,亦是奠基。这里不止有来路和归途,还有前路。你的女儿能利用我,也能利用你。她比你我,强上百倍!千倍!万倍!!!而你呢,终究是一无所有,从未赢过!”
安十娘突然转身,又将视线投向冰冷的碑石:“前半生,是她护着你。后半生,可没人能护得了你。而今,你妄想与这满山的尸骸为敌,与她为敌。不自量力,必输无疑!”
她裙布荆钗,一身沧桑,却以手指天,愤愤地说着大义凛然的“疯话”。
真真是可笑!
可郑婧却笑不出声。
她生性不爱笑,尤其是面对眼前之人。
“你找我来,就为说这些?为了刺激我,报复我?那真要让你失望了。”郑婧面无表情,淡然开口,“不自量力的从来都是你。她本该熬过霜雪的。是你害了她,害了她们。是你将她们永远困在了这里。你如今却在这里为她们打抱不平,不觉得羞愧吗?你的目的,就是用她人的骨血为自己铺设一条所谓的‘前路’吗?舍人为己,还真是大义凛然。”
“我没有!那是你们自找的!”
安十娘急忙反驳。
却不被认可。
“可惜啊——”郑婧摇头笑道,“你和他,和他们一样,自以为算无遗策,却算漏了人心。我了解我的女儿,也了解她的夫婿,更了解她的兄弟。”
“这一局,我会赢的。”
“你可要好好活着,活到亲眼看着我大获全胜的那一天。”
她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那么轻,那么响。
久久,而不散。
山间的寒风,都为之退避,调转了方向。
“郑婧!”
对方并不理会她,头也不回地向那一缕微弱的,几不可见的光影处走去。
这一瞬,安十娘恍惚看到——
多年前,那个独立于狼群中的少女。
“她叫什么名字。”
“郑婧。”
“邪音俗乐之郑,纤弱窈窕之婧?”
“非也,乃祭祀庄重之郑,竦立健貌之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