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春坊内的气氛仿佛能结出冰碴。
小瞎子、小六和高阳三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站成一排,像是犯了天条。
他们都乖乖闭着嘴,压根不敢抬头去看爷爷的眼睛。
“还知道回来?”爷爷久久才开口道。
“爷爷,我们错了!”小瞎子立即乖巧地应声。
“我也知道错了!”小六跟着附和。
“还有我!”迎着众人的眼神,高阳也赶紧吱了一声。
“你、你,还有你!”爷爷枯瘦的手指挨个点过三人,“看看你们都成什么样子了?”
三人皆不敢答话。
翠珠刚想打圆场,却被爷爷额头鼓起的青筋吓退。
“说!”爷爷猛然拍桌,“哪家混账,敢骑到咱们头上撒野?这口气你们咽得下,我老瞎子可咽不下。”
“啊?”
合着爷爷不是要教训他们,是要去找人算账!
三人仍旧不敢答话。
满室死寂中,爷爷霍然起身挽袖,朝二楼大喊一声:“贝儿,取我三弦琴来,我这就去找那龟儿子算账!”
竹帘应声掀起,贝儿扒着栏杆探出小脑袋:“来啦!”
话音未落已抱着琴咚咚跑下楼。
小六慌忙去扯翠珠衣角,却被翠珠瞪着眼截了话头。
“爷爷还有我,谁欺负了坊主,翠珠我拿酒灌死他!”
“贝儿也去!”
“还有我们!”
一群酒侍猛地从背后抽出刀来,吓得大嗓门往后一退。
阿唤看好戏般蹙然一笑。
高阳几人连忙上前拦住,小瞎子死死抱住爷爷。
爷爷被人围在中间,更加生气,但又挣脱不得,只得又道:“知错?那你们倒是说说,错在何处!”
高阳示意大家退开,扶着爷爷坐下。
“含章向爷爷保证,今后绝不轻易涉险。您先消消气可好??”高阳温和地道。
说起来,这还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受如此重的伤,对碧玉春之人来说,痛在高阳身,疼在众人心。
“爷爷放心,从今往后,我定以性命护坊主周全。”小六义愤填膺地道。
“谁若伤坊主一分,小瞎子便跟他拼命!”小瞎子坚定道。
“还有贝儿……”
话一出口,所有的目光向他望来,翠珠抢声道:“你、你也要拼命?”
“贝儿、贝尔也要守护师尊、阿爹和小师弟!”
他天真地拉着老瞎子的衣袖,撒娇道。
高阳感怀,眼眶湿润,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爷爷:“爷爷不必忧心。含章既会护好自己,也会守住碧玉春的每一寸土、每一个人。”
对老瞎子而言,他生气不止因为高阳的伤,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一场腥风血雨正向眼前人卷来。
从此,碧玉春不再安宁了!
从此,碧玉春再没有九曜神君关照了!
从此,碧玉春之人不是他老瞎子能护得住的了!
这一切的担子,又全然落到了高阳一人身上。
他心疼高阳,他想以这副耋耄之躯,哪怕为他再做一些也好。
可是,这不是他能入的局,他什么也做不了!
罢了,只要不成为高阳的拖累,他便罢了。
“我这个老瞎子,不中用了,看护不了你们多久了。”见高阳如此诚挚的认错,老瞎子心口的气也泄了,低声道:“外面风大,记得这里总有个为你们遮风挡雨的地方。”
高阳会心一笑,眼神坚定地回应着他的关怀。
“好了,好了!大家快去休息,”翠珠催促众人道,“明日我们‘逃跑大赛’见。”
是日,在碧玉春后院的梅林中,花香伴着幽梦,等待着弄花之人。
它们仿若知道自己的大日子已到来一般,开得别样灿烂。
高阳独自站在梅林中,凝神闭眼。
梅花片片从四周飘来,如献媚般萦绕在他周身。
起初他耳中还有一阵阵悦耳的鸟啼传来,风吹起簌簌的花落声也能听见,甚至远方炊烟升起处的鸡鸣也会入耳。
但霎时,整个梅林鸦雀无声。
所有落入此间的声音如被屏蔽一般,没有任何声响能入侵这片天空。
高阳抬起头来,眼前日光灼灼,但在那遥远的碧空中,却挂着漫天繁星。
繁星并不只属于黑夜。
漫长岁月积攒的光华将在今日尽情释放。
高阳仰头望向星河,流云恰在此时将其遮住,他面色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