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雅君那破碎而急促的低语,如同魔咒,在宋凌云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西南角围墙,蔷薇花架,狗洞,十分钟监控盲区……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钥匙,疯狂地撬动着他早已被绝望焊死的求生欲。
凌晨三点。这个时间点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楚墨言离家后的别墅,陷入了一种比往常更深邃、更令人不安的死寂。佣人们似乎也得到了特别的指令,减少了不必要的走动,整栋建筑如同一个巨大的、等待苏醒的活物,沉默地蛰伏在夜色中。
宋凌云躺在卧室的床上,双眼圆睁,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可闻,如同缓慢敲击的丧钟,又如同迈向自由的倒计时。他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窗外巡逻保镖规律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车辆引擎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雷鸣般的心跳。
恐惧和希望这两种极端情绪,像两条巨蟒,在他体内疯狂地撕咬缠斗。恐惧于失败的下场——那必然是比电击更可怕、更彻底的毁灭。希望于那渺茫的、用谭雅君的疯狂和自己的性命做赌注的逃生可能。
时间缓慢地爬向三点。当窗外庭院里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交错和低语声(换岗的信号)时,宋凌云如同被电击般,猛地从床上坐起。
就是现在!
他赤着脚,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幽灵,滑下床。脚链早已在白天被楚墨言“奖励性”地解开(为了让他更“自在”地休息),这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行动自由。他悄无声息地拧开卧室门,侧身闪入走廊。
黑暗和寂静包裹着他。凭借着之前被“允许”有限活动时记下的路线,他贴着冰冷的墙壁,利用家具和装饰柱的阴影作为掩护,朝着通往一楼的佣人楼梯移动。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心脏却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他以为会惊醒整栋别墅。
幸运似乎第一次眷顾了他。一路畅通无阻。他顺利溜下狭窄的楼梯,抵达了一楼的后厅。通往后院的门近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与楼上那甜腻的玫瑰香截然不同,这让他精神一振。
他按照谭雅君的指示,没有走向主庭院,而是拐向更偏僻的西南角。那里果然种着一片异常茂密、几乎野蛮生长的蔷薇花丛,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一堵墨绿色的、布满尖刺的墙壁。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几乎瞬间就诱发了他生理性的不适——鼻腔刺痛,喉咙发痒,皮肤下的荨麻疹蠢蠢欲动。
他强忍着不适,扑到围墙根下,手脚并用地拨开层层叠叠、带着硬刺的藤蔓。荆棘划破了他的睡衣和皮肤,留下细密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焦急地摸索着,终于,在紧贴墙根、被大量枯萎枝叶和杂草完全覆盖的地方,他摸到了一个约莫半米见方的、不规则的空洞!
狗洞!真的存在!
狂喜和紧张瞬间淹没了他!他毫不犹豫,立刻趴下身子,先将头探了进去。洞口狭窄,边缘粗糙,对于他一个成年男子来说,需要通过极其困难。他奋力地扭动身体,不顾一切地往里挤。粗糙的水泥和砖石摩擦着他的皮肤,睡衣被勾破,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快出去!
就在他大半个身子已经钻出洞口,只剩下小腿还留在围墙内侧的那一刻——
“呜——!!!”
一声尖锐刺耳、划破夜空的警报声,猛地从别墅主楼方向炸响!紧接着,整个庭院所有的景观灯、探照灯在同一时间全部亮起!原本昏暗的庭院瞬间亮如白昼!
陷阱!果然是陷阱!
宋凌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谭雅君又一次骗了他!或者说,楚墨言早已洞悉了一切!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猛地一蹬腿,将整个身体从那个狭小的狗洞里彻底挣脱出来,重重地摔在围墙外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自由了?不!
他甚至来不及爬起来,就听到围墙内传来杂沓而迅速的脚步声,以及保镖们通过对讲机发出的、冷静而高效的呼叫:
“西南角围墙缺口!目标已逃出!重复,目标已逃出!”
“启动外围追踪预案!A组封锁路口!B组沿围墙外围搜索!”
“他跑不远!”
完了。彻底完了。
宋凌云的心沉入了冰窖。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墙外是一条僻静的、没有路灯的辅助车道,远处是城市模糊的灯火。他该往哪里跑?
剧烈的奔跑和极度的恐惧,加速了玫瑰过敏的反应。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喉咙肿胀,发出“嗬嗬”的哮鸣音,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皮肤上迅速泛起大片大片的红疹,带来钻心的刺痒。他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却感觉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撕裂般疼痛。
他扶着路边一棵树干,剧烈地喘息、咳嗽,几乎要呕吐出来。身体因为过敏和虚脱而剧烈颤抖。他知道,这样下去,不等楚墨言的人找到他,他自己就会因为严重的过敏性休克而倒下。
必须……必须找人帮忙……
视线模糊中,他看到远处街角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那是唯一的希望。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点光亮奔去。
推开便利店玻璃门的瞬间,清脆的门铃声在他听来如同惊雷。收银台后的店员,一个年轻的女孩,被他的样子吓呆了——穿着破烂的、沾满泥土和血迹的丝质睡袍,光着脚,浑身布满可怕的红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救……救我……”宋凌云抓住柜台边缘,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过敏……玫瑰……叫……叫救护车……”
女孩惊慌失措,但看着他那副濒死的模样,还是立刻抓起了电话,拨通了急救中心。
宋凌云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的念头是:逃离了别墅,却倒在了自由的门口。讽刺,何其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