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的日子,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窒息。表面上看,宋凌云得到了最“无微不至”的照料。他的过敏症状在药物控制下逐渐消退,皮外伤慢慢愈合,虚弱的身体在营养针和精致餐点的调理下,恢复了些许气力。但这一切“好转”的背后,是更令人绝望的铜墙铁壁。
病房门口24小时值守的,不再是普通的医院保安,而是楚墨言带来的、眼神锐利、沉默寡言的黑衣保镖。他们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门神,隔绝了病房与外界的一切非必要联系。前来查房的医生和护士都经过严格筛选,态度恭敬却疏离,像对待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易碎的展品,除了必要的医疗询问,绝不多说一个字,眼神总是巧妙地避开宋凌云试图交流的目光。病房里的电视只能接收有限的几个频道,播放着无关痛痒的节目;窗户是密封的,只能看到外面一方被高楼切割的天空;连送来的报刊杂志,都明显经过挑选,内容乏善可陈。
楚墨言大部分时间都陪在病房里。他处理公务用的笔记本电脑从未离身,电话接个不停,但每当宋凌云醒来,他总能立刻放下手头的一切,换上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柔面具。他亲自喂宋凌云喝水、吃药、吃切成小块的水果,动作轻柔细致,仿佛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症患者。他会用舒缓的语调读一些财经新闻或者艺术评论,偶尔提及别墅里玫瑰的长势,或是又为宋凌云的画室添置了什么新玩意儿,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宋凌云只是生病住院,很快就能一起回家。
他绝口不提逃跑,不提那个狗洞,不提宋凌云满身的伤痕从何而来。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任何斥责和惩罚都更让宋凌云感到毛骨悚然。这是一种绝对的掌控,一种将反抗行为视为无物、直接抹去其存在意义的傲慢。
宋凌云也曾尝试过微弱的反抗。他拒绝进食,楚墨言便耐心地举着勺子,温言软语地劝说,直到他体力不支,不得不机械地吞咽;他试图打翻水杯,楚墨言会默默收拾干净,然后换上一杯新的,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仿佛在看待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所有的挣扎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被那种密不透风的“温柔”和“照顾”消解于无形。他意识到,在这种绝对的物理控制和精神孤立下,他连表达愤怒和绝望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几天后,一场针对他精神状态的“诊断”悄然展开。那天楚墨言恰好“因公外出”,来的是一位号称国内顶尖的心理专家,姓李,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由医院院长亲自陪同。
李医生的问话极具技巧性。他先是温和地询问宋凌云的身体感受,然后话题逐渐引向他的“压力来源”、“睡眠状况”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他问宋凌云是否觉得有人跟踪他、监视他,是否觉得楚墨言的控制欲过强,是否感到孤独无助想要逃离。
起初,宋凌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倾诉,将楚墨言的囚禁、监视、阁楼的秘密、电击的惩罚,以及谭雅君诡异的警告,尽可能清晰地陈述出来。他希望能有一个专业人士识破楚墨言的伪装。
然而,李医生只是冷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当宋凌云提到阁楼里成千上万张自己的照片时,李医生打断了他,用一种引导性的语气问:“宋先生,您是否觉得,那些照片可能只是您过于在意自身形象而产生的一种……放大性的担忧?或者,是某种创作压力导致的幻觉?”
当宋凌云激动地描述电击的痛苦时,李医生微微蹙眉:“您能具体描述一下那种设备吗?有没有可能,是您在某些情绪激动时,对医疗理疗设备产生了误解和恐惧放大?”
至于谭雅君的警告,李医生更是直接将其归因于“另一位精神状态不稳定人士的言行对您造成的干扰和暗示”。
宋凌云的陈述,所有血淋淋的真相,在李医生冷静而“专业”的解读下,都被扭曲成了“妄想症状”、“被害妄想”、“认知偏差”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表现”。宋凌云越是想证明自己清醒,他的激动情绪和“离奇”描述,就越是佐证了李医生的“诊断”。
会诊结束后,宋凌云隔着门缝,听到李医生在外面走廊上对楚墨言和医院高层低声总结:“……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有明显的关系妄想和被害妄想,对特定对象(指楚墨言)的依赖与恐惧并存,认知功能有一定程度脱离现实……需要长期、稳定的环境进行支持性治疗,避免任何外界刺激和压力源,目前的监护环境是必要的……”
楚墨言的声音充满“痛心”和“疲惫”:“我明白,谢谢李医生。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他,给他最好的照顾。只希望他能慢慢好起来。”
那一刻,宋凌云瘫坐在床上,浑身冰凉。他明白了,楚墨言不仅要囚禁他的身体,还要从精神层面上彻底否定他,将他钉死在“精神病患者”的十字架上。这样一来,他所有的指控和反抗,都将被视为“病情发作”,不会再有任何可信度。
这纸“诊断”如同尚方宝剑,为接下来的行动铺平了道路。
两天后的早晨,一场精心策划的媒体表演拉开了序幕。楚墨言罕见地没有出现在病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寂静。上午九点整,那名医院行政男子送来了几份当天的报纸和一份平板电脑,屏幕上打开着本城几个主要新闻网站的页面。
头条新闻的标题并不算特别醒目,却像淬毒的匕首,直刺宋凌云的心脏——
《天才画家的陨落?知情人士透露宋凌云深陷精神困境,挚爱伴侣不离不弃》
《独家:神秘画家宋凌云疑因创作压力巨大,日前离家出走险酿悲剧》
《豪门深情:楚氏继承人楚墨言日夜守护病中伴侣,呼吁公众给予空间》
报道配图是他一张几年前获奖时拍的、眼神尚且明亮清澈的照片,与另一张显然是近期偷拍的、他在别墅窗边神情麻木憔悴的侧影对比强烈。文章内容极尽混淆视听之能事:将他描述成一个才华横溢但性格敏感脆弱、近年来因“创作瓶颈”和“过度追求完美”导致精神压力巨大的艺术家;将他的“失踪”轻描淡写为一次“因家人短暂疏忽导致的离家出走”;将他严重的过敏休克归咎于“意外接触过敏源”;而楚墨言,则被塑造成一个深情、隐忍、不惜放下重要工作、日夜守护、并动用一切资源为其寻求最佳治疗的“完美伴侣”。
报道还“引用”了“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疗界人士”的话,暗示宋凌云有“长期情绪问题”和“需要专业心理干预”,并强调“稳定的家庭环境和挚爱的陪伴是康复的关键”。文章最后,以楚墨言“友人”的口吻,“恳请”媒体和公众尊重隐私,不要打扰病人的静养,让爱创造奇迹。
平板电脑从宋凌云颤抖的手中滑落,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玷污、彻底孤立的绝望!楚墨言!他用金钱和权势,轻易地篡改了事实,操纵了舆论!他不仅夺走了他的自由,还要抹黑他的名誉,让整个社会都成为监视他的帮凶!他现在在公众眼里,不再是一个受害者,只是一个可怜的、需要被同情的疯子!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楚墨言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优雅的深色大衣,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担忧。他看到地上的平板和宋凌云惨白的脸色,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拾起平板,语气充满了心疼:“凌云,你怎么了?是不是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报道了?别担心,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