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在感官层面被彻底剥夺,时间便失去了原有的刻度,变成了一滩粘稠、停滞、无声无光的死水。宋凌云的存在状态,也随之滑向了一个非生非死的、难以名状的深渊。他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囚徒”,因为囚徒尚有反抗的意志和对自由的渴望;他也不再是“病人”,因为病人尚有康复的期望和感知痛苦的能力。他更像是一件被精心保养、陈列在特定环境中的“活体藏品”,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却丧失了所有内在的驱动力和与外界交互的欲望。
他被安置在别墅二楼那间重新布置过的主卧室里,但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一张特制的、铺着柔软丝绒垫子的宽大躺椅,以及与之相连的、可以通过遥控缓慢升降的医用床之间。他的左腿依旧打着石膏,但愈合情况“良好”,据楚墨言说,将来可以依靠特制的助行器进行“有限的活动”。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那是神经被“优化”后留下的后遗症,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去控制它们的尝试。
每日的流程如同设定好的程序,精确而刻板。清晨,在固定的时间,会有两名经过特殊训练、沉默寡言的护工进来,为他进行洗漱、擦拭身体、更换干净的丝质睡衣。整个过程高效、无声,如同在保养一件珍贵的瓷器,护工们的动作轻柔却毫无感情,眼神从不与他对视,仿佛他只是一具需要维护的精密仪器。
接着是喂食。流质或半流质的、营养均衡却毫无味道可言的餐食,通过特制的软管和勺子,由护工一小口一小口地送入他口中。他机械地吞咽,味蕾如同失效,食物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而必须摄入的燃料。楚墨言有时会亲自来喂他,动作更加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专注和“爱怜”,但宋凌云没有任何反应,吞咽的动作依旧机械。
之后,他会被抱到那张面向落地窗的躺椅上。窗外的玫瑰园依旧绚烂,但厚重的防紫外线玻璃和加强的隔音层,将色彩和声音都过滤得苍白而遥远,如同观看一场无声的、与自己无关的默片。他可以那样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或者干脆闭上眼,沉入一片虚无的黑暗。思维是停滞的,没有回忆,没有幻想,没有期待,也没有绝望——连绝望都成了一种需要能量去维持的情感,而他早已耗尽。
楚墨言是他死寂世界里唯一一个“有声有色”的存在。他每天会花大量时间陪在宋凌云身边,处理公务也在旁边的书桌上进行。他会对着宋凌云自言自语,内容包罗万象:公司并购案的进展,新购入的艺术品,国际金融市场的波动,甚至是对天气的点评。
“凌云,你看,今天的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了。不过没关系,在这里很安静,听不到雷声。”他会用那种低沉悦耳、控制得恰到好处的音量说着,同时观察着宋凌云的反应——尽管通常没有任何反应。
他会带来一些触感柔软昂贵的布料样本,放在宋凌云无力垂落的手边,轻声询问:“喜欢这个颜色吗?给你做新的睡衣好不好?这个料子很舒服。”他会拿起宋凌云毫无生气的手,引导那僵硬的手指去“抚摸”布料,仿佛他真的能感知并做出选择。
更多的时候,楚墨言会陷入一种漫长的、自我满足的独白。他会回忆他们“初遇”时的情景,用极度美化的、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语言描述当时的宋凌云如何“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的世界;他会描绘他为他们设想的“未来”,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永恒宁静的乌托邦,细节具体到房间的布置、每日的作息、甚至要一起听的音乐。
“等你的腿再好一些,我们可以每天在花园里散步,我推着你。虽然你不能像以前那样奔跑,但慢慢走,欣赏这些为你盛开的玫瑰,也很好,对不对?”他抚摸着宋凌云的头发,语气充满憧憬,“你不再对它们过敏了,看,我帮你克服了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没有痛苦,没有烦恼。”
这些话语,如同单方面的宣告,构建着一个完全由楚墨言主导的、虚假的现实。在这个现实里,没有囚禁,没有折磨,没有谋杀,只有一位深情不渝的守护者和一个需要被精心呵护的、脆弱的爱人。楚墨言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个他自己编织的叙事里,并且坚信宋凌云也“应该”并且“最终会”接受这个版本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