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别墅里,真正疯了的,或许只有我一个。
他们都说我疯了。楚文洲用那种看一件失败品的冰冷眼神看我,佣人们在我背后窃窃私语,连我亲生儿子楚墨言,看我时的目光也带着疏离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仿佛我是他完美世界里一个碍眼的、不稳定的瑕疵。
他们以为我疯了,是因为我时常对着空气说话,因为我会在宴会上突然歇斯底里,因为我会抓住那个叫宋凌云的年轻孩子,用尽力气警告他“快逃”。
他们不懂。这才是这个世界里,唯一清醒的声音。
我的“疯癫”,是我用了二十年时间,一点一点为自己编织的、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我仅剩的、可怜的武器。只有躲在“疯子”这个面具后面,我才能偶尔流露出真实的恐惧,才能说出那些被他们视为“真理”的禁忌话语,才能……在这个吃人的魔窟里,苟延残喘。
今天,我又“发病”了。因为我在走廊里,无意中听到楚文洲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对墨言提起“清理”掉宋凌云父母的事情。那两个画家……和我弟弟雅明一样,都“碍事”了。
雅明……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紧,疼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个名字,是我心底永不愈合的脓疮,是这二十年来每一个夜晚纠缠我的噩梦源头。
我曾是谭家最受宠爱的女儿,像宋凌云一样,也曾有过明亮的眼睛和憧憬未来的心。我遇见楚文洲时,他已是商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英俊、沉稳、富有,满足了一个少女对婚姻所有的幻想。我以为我踏入了天堂,却不知那是地狱精心伪装的入口。
婚后的日子,是温水煮青蛙。起初是温柔的掌控,以爱为名的隔离。他渐渐切断我与朋友、与娘家的联系,将我圈养在这座越来越华丽的牢笼里。我像一只被剪去翅膀的金丝雀,起初还享受着精致的饲料和安逸的环境,直到发现笼子的栏杆是冰冷的钢铁,再也无法飞翔。
真正的转折点,是雅明的死。我的弟弟,那个和宋凌云一样有着灿烂笑容、热爱画画的阳光男孩。他看出了楚文洲对我的控制,年轻气盛地跑来理论,甚至威胁要带我离开。我记得楚文洲当时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杀意,虽然很快被虚伪的歉意掩盖。
不久后,雅明死于一场“意外”车祸。和宋凌云父母的死法,如出一辙。
我崩溃了。我不相信那是意外!我哭闹,我质问,我歇斯底里。换来的不是安慰,而是楚文洲更冷酷的镇压和一种……精神病症的诊断。他开始名正言顺地给我喂药,把我关在房间里,对外宣称我因弟弟去世悲伤过度,精神失常。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冷酷到极致的恶魔。他可以用最优雅的方式,清除掉一切阻碍他绝对掌控的障碍,包括人的生命。
反抗是徒劳的。我的家族早已在商战中落败,需要仰仗楚家的鼻息。我孤立无援。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我意识到,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保留一点点报复的可能,我必须“疯”掉。
于是,我接受了“疯子”这个角色。我开始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会说些颠三倒四的“疯话”。只有在“发病”的时候,我才能偶尔抓住机会,用破碎的语言,向那些可能被楚文洲盯上的人,发出微弱的警告。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我,根本不信。
我看着楚墨言一天天长大。他继承了他父亲英俊的皮囊和那颗冰冷的心,甚至青出于蓝。他对“收藏”的偏执,比楚文洲对“控制”的渴望更加极致、更加扭曲。他从少年时期起,就开始有系统地收集他感兴趣的东西,从邮票、标本,到后来……是人。
宋凌云不是第一个,但我预感,他可能会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彻底的一个。因为我在宋凌云身上,看到了雅明的影子,看到了我曾经拥有却又被摧毁的那种纯粹和光亮。这让我既感到一种同病相怜的刺痛,又隐隐滋生了一种连我自己都害怕的……黑暗情绪。
当宋凌云被带进这栋别墅时,我就知道,又一场悲剧拉开了序幕。我试图警告他,在他还有一丝清醒和反抗意识的时候。我故意在他面前“发病”,抓住他的手,嘶喊着“快逃”。我看到他眼中的惊恐和不解,就像当年雅明看我一样。我知道,单纯的警告在楚家父子的绝对力量面前,苍白无力。
所以,我做了更危险的事情。我利用“疯子”身份的便利,偶尔能接触到一些他们不太设防的角落。我找到了那个和宋凌云很像的玩偶,我知道那是墨言用来监视他的工具。我冒着极大的风险,撬开了玩偶脚底不显眼的暗格,塞进了一张小小的纸条,用颤抖的手写下“疯癫是伪装”和“找机会,我会帮你”的信息。那是我能想到的、最隐晦也是最直接的求助信号。
后来,我看到了宋凌云第一次逃跑失败后被带回的样子。那种绝望,那种被摧毁后的麻木,我太熟悉了。我知道,一次警告和一次失败的帮助,已经不足以拯救他。楚墨言的惩罚只会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