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009号星M82。
丙级溯行军好打,只是血厚。M82的武器装备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属上乘,可惜人少。
人丁最旺的星球内时政在编人员两百人左右,M82连它的四分之一都没有。武器再好,没有人用,也是没用。
M82物产颇丰,曾被视为ERH001的备用星。但由于过度开采,其生态被破坏得很厉害,考虑到被集中开采的cg226的现状,大家有理由相信就算再有十颗备用星,人们也能给它祸祸完,因此作为资源储备星的M82被时政给予了重点保护,人少就少吧,溯行军来袭,就麻烦其他星球施以援手了。
每星支援两人,这次M74方面派出了小狐丸和明石国行。
小狐丸放出卒,灰溜溜的小圆球们灵巧地钻到溯行军的队伍中去,在钢板间弹跳,碰撞时释放出孢子弹。剩下的看着就行了,这类溯行军智商不高,孢子弹飞到眼皮底下也不会躲。小狐丸靠在落雷的椅背上,目光穿过视窗,远处炮火纷飞。
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完全没有攻击策略,除了时间和资源,于他们而言竟然再没别的消耗。但三日月宗近说过,存在的东西自有它存在的道理,这类溯行军搞不好就是专门为了恶心人而存在的。
他看了看所剩无几的卒和落雷的负极度——的确蛮恶心人的。
【重装57号莲请求接入通讯。】
【允许接入。】
“咱打完直接回吧?”明石国行的声音有气无力。
“先看看其他人的安排吧。”小狐丸思索,“其他星过来支援的人如果都留下吃饭,就我们走了,有点不合适不是吗?”
“不缺那顿饭……再说那是吃饭吗?那就是小型官场客套话练习室。”明石国行说,“不如这样吧,来了两个人,你顶着,我先撤。”
“嗯……可以,稍后我向中控室报备一下。”
“不至于吧?”明石国行一惊,“报备了还怎么算我提前溜?”
“可你提前回去,他们肯定会问你我为什么没一起回来。”
小狐丸去哪了?留M82吃饭呢。
那你为什么回来了?我……
就去了两个人,你还单独行动?我……
不知道单独行动有多危险吗?我……
一想到后续还有很多麻烦事,明石国行只好叹气:“行吧,那我就……”
话音未落,小狐丸突然打断道:“说到报备,我要切一下通话了。”
“怎么了?”
“有件事需要和将说一下。”小狐丸语气严肃。
“我不跑了求放过。”
“与你无关,你想先回去的话,后面的事我会处理。”小狐丸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着急,“是之前一直在做的任务,有一个……一个细节忘记写进报告了。”
小狐丸结束与明石国行的通讯,转而拨通将的电频。几声嘟后,通讯请求自动停止。
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对面接受了请求,有些嘶哑的声音问道:“哪位?”
“报告!”小狐丸振声一呵,随即听到对面一声钝响。
“谁!谁……小狐丸?”74气若游丝,“你不在M82好好打仗找我干什么?挂彩了怎么办?”
“多谢将的关心。”小狐丸满怀歉意,“这么早把您吵起来我很抱歉,这边快结束了,提前和您汇报一下。”
“战况汇报给中控室。”74叹了口气,她清了清嗓,“还有什么事吗?”
“前辈那边……”
“哦,那个你不用管了,我另有安排。”
“是由谁接替?”
74语气一扬:“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好奇别人的任务了?”
“是这样的。”小狐丸说,“之前提交的报告,有件重要事项我忘记写进去了,现在进行简要口述……”
挂断电频,74一头撞回桌上。制服领口大开,腰带摆在一旁。右脸贴在桌上好一阵,麻了,再换成左脸,光洁的桌面上留下一片圆润的油印。
她在办公室忙了个通宵,好不容易结束工作可以放松精神睡一会儿,又被小狐丸一嗓子吼了起来。
“醉奶算个毛线重要事,还打着仗来说……”74合眼,试图睡个回笼觉。
不行,睡不动了,小狐丸那一嗓子太猛了。她不耐烦地睁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昏昏沉沉朝里间走去。今天的工作又是从早排到晚,她得赶紧洗漱了。
进门前,74突然想到什么。她扫了一眼通讯录,没有新会话提示。她琢磨了一阵,给鹤丸国永发了一条讯息。
时政大院坐落在M74一座浮空人造岛上。
M74的天是灰蒙蒙的天,M74的人们早已习惯。
这里很少有晴空万里的时候,乌云密布才是常态。即便是铱金盾的光,也只有很少一部分能穿过那片厚重云层打到地上。
铱金盾虽然叫“盾”,但它最初的作用其实是保持大气以及充当光源。
设在星体外围的铱金盾零号机似乎同时隔绝了太阳光,于是科学家在它正式上线前为之增添了光源功能,吸收宇宙光线,同时将其转化为能量,维持自身运作并为人类提供光照。溯行军出现后,人们意外发现铱金盾似乎可以成为星球的又一屏障,于是科学家又抓紧改造,增添了护盾效果。如此,它才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盾”。
然而护盾效果似乎好得有些过分了,M74的云层越积越厚,光照作用收效甚微,如今铱金盾似乎只剩下护盾这一个功能了。
于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判断时间只能靠钟表。
鹤丸国永的钟表在他脑子里。六点整,他准时睁眼。
昨夜令他永生难忘,以至于睁眼后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他感觉自己得到了什么,同时又失去了什么。
随着记忆的清晰,那些感觉也愈发强烈起来。别样的思绪隐隐爬上心头,那令他又羞又愤。鹤丸国永感觉扛不住微电流提前晕过去真是太好了,如果让他全程保持清醒,天晓得他会不会理智崩弦,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来。
他试图把腿从三日月宗近身上收回去。
三日月宗近被异动扰到,他皱了皱眉,但还没有要醒的打算。
醒吧,你赶紧醒吧,鹤丸国永咬牙切齿地想,我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不让你做糊涂鬼,趁我还下得去手,让你明明白白上西天!三日月宗近嗯了一声,依旧睡得香甜。
巨大的挫败感……
鹤丸国永终于躺平了。过度折叠的身体慢慢展开,腹股沟的韧带像是被刀割开一样。他掀开被子往身上看了眼。
惨不忍睹。
鹤丸国永默默盖回被子。
三日月宗近还在睡,鹤丸国永在心里狠狠笑他,让你昨天那样对我,累坏了吧!
躺得越久越不想起床,但他还是爬了起来。洗好的衣服还堆在盆里,不快点弄干他就没得穿了。虽然烛台切光忠准备了很多衣服,但想想自己能去到的场合,果然还是只能穿制服。
好看又怎样?领导又怎样?
鹤丸国永随手摸了件衬衣,也不管是谁的。他看了看三日月宗近。
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三日月宗近是被饿醒的。
昨夜,开完会出来大楼,那个时间就算是深夜食堂也早就关门了。
其实就算还开着门他也不能去,种种原因使他能活动的范围小得可怜,与现在的鹤丸国永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往小狐丸会带着吃的等他,但现在人家不在这,而自己也没有随身带食物的习惯。他孤零零坐在大门口,看着与会的其他人啃着面包离开,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多余的视线没有了,本应一身轻松,可果然还是不对劲。三日月宗近突然无比惆怅,他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被人监视。
终于没有人形闹铃催自己早起了。本以为可以睡到自然醒,然而来自腹部的抗议还是让他认清了现实,规律作息一旦养成,不是那么容易改掉的。
尤其是当他闻见那股喷香的味道时。油星飞溅,腾腾热气从缝隙中挤出声响,那大概是一块肉排,切割时肉丝间还相互粘连着,配的大概是黑椒酱,或许还有葱花或者熟蒜……全身的细胞都在咆哮再不醒就造反给你看,但真正令三日月宗近睁开双眼的,是一双探向自己颈间的手。
危险的味道……可能还有油。
他猛然睁眼,就见鹤丸国永正要掐自己的脖子,三日月宗近二话不说扣住他的手腕往身旁一拉。
鹤丸国永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关头醒来。他站得很稳,三日月宗近拉不倒他。见状,三日月宗近便攀着鹤丸国永的胳膊坐了起来,鹤丸国永别过手去,一个腕花转到三日月宗近手臂上,却被他架开。
三日月宗近去拿他的肩头,被挡了一下。
鹤丸国永朝他心口锤去,他侧身,于是扑了个空。
简单的交手令三日月宗近十分惊奇。他在基地见过鹤丸国永打架,平心而论,鹤丸国永的徒手格斗在时政内应算是数一数二的,只是三日月宗近没想到他能接下自己那么多招。
毕竟自己也曾是“首席”。
鹤丸国永同样心里一惊。三日月宗近虽然动不了腿,但单看上肢力量几乎无懈可击。难怪昨夜逃不掉,鹤丸国永断定,就这臂力,换谁来都逃不掉。
交手还在继续,只是两人的心态不约而同由最初的恼火逐渐转变为……欣赏?
“一早就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吗?我的新助理。”三日月宗近笑道。
听到“新助理”三个字,鹤丸国永立马想起被刺开的那个瞬间,后脊战栗,脸腾地红了起来。
“你个……混蛋!”鹤丸国永挤出一句,拳拳带风。
是你先要勒我的,怎么反骂我是混蛋?三日月宗近在心中反问,目光倏地落到鹤丸国永的脖子上,那里有一枚红痕。
白衬的扣子全跑开了,那是三日月宗近的衣服,松松垮垮搭在鹤丸国永身上,随着动作幅度的变大,更多痕迹从衣下跑了出来。
说我混蛋,你还不是在来报到前旖旎了一番?果然是轻浮之人,三日月宗近想。
“格斗技巧熟练,私生活也丰富多彩嘛。”拆招的间隙,三日月宗近往鹤丸国永锁骨下方的另一痕上点了点。
“你……”鹤丸国永被他这句话气得半死,“你自己做的‘好事’,不记得了吗?”
“我?”三日月宗近一愣,“我做的?”
鹤丸国永终于暴怒了。
人生第一次就这么稀里糊涂交代了不说,对方竟然还不认!鹤丸国永不是保守的人,而且这在时政虽然少见,又不是没有。他更不是死缠烂打的脾气,虽然不是你情我愿,但做了就得认,好好讲清楚,以后各过各的。
不承认这就很没意思了。
不仅不认,三日月宗近的表情还十分真挚,似乎真的忘记昨夜发生了什么。
难道还要让受害人亲自讲一遍被迫害的经历吗?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吗!
三日月宗近陷入沉思,鹤丸国永找准空档,向左肋袭去。
正当时,手腕突然传来女人的怒吼,那是他的特别提示。暴躁的女声咆哮道:给我看消息!快点!仔细看!别跳读!别漏字!
这声音给了鹤丸国永当头一棒,而三日月宗近也借此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按住鹤丸国永的背往旁边一拨,手肘顶着他的后腰,把他压在自己腿上。鹤丸国永一头撞进被子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放开!”鹤丸国永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了毛,吃痛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了出来,“疼疼疼!腰疼,你快放开我!将……是将的来信啊!”
鹤丸国永连连求饶,但三日月宗近哪能相信。他压了压被子角,鹤丸国永的嘴角都咬破了。
似乎不是装的,三日月宗近于是松开了手。
但鹤丸国永没有立即起身,因为他抽筋了。他也不管三日月宗近有没有意见,趴在他腿上看完了那则讯息。
干爽的衣装搭在轮椅靠背上。鹤丸国永脱掉白衬,灯光打在他身上,皮肤更显白皙不说,身上的痕迹也更加清晰起来。
“看来小狐丸没把这件事写进报告里。”三日月宗近低声说道,“抱歉。”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四花大佬肯给他一个营员道歉,鹤丸国永哼哼两声算是接受,然后咋舌:“难不成小狐丸也惨遭你的毒手……毒口了?”
“不,只有毒手。”三日月宗近躺了回去,他摸摸胸前,贴身线衣上沾着灰白的板结物,“我明确要求过,如果发生了……那种事,一定在我清醒后第一时间告诉我。但每次其实不用他说的,只看他一脸鼻青脸肿的样子就知道,我肯定又没手下留情……”
“醉奶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么看来,他的离开倒像是脱离苦海了。”鹤丸国永哈了一声,随即又愤然,“所以就轮到我受难了吗?你为什么不也揍我一顿?至少我……至少……至……”他说不下去了,只好瞪着三日月宗近。
“我也……不清楚。”三日月宗近扭过头去。
敷衍!逃避!
手臂搭在额前,三日月宗近听到穿衣声渐渐小了下去,便移开手,朝鹤丸国永说:“可以帮我拿下衣服吗?”
看来助理工作这就要开始了。鹤丸国永打开衣柜,抽出与三日月宗近身上那套一模一样的线衣递了过去。同时,他听到三日月宗近的肚子大大方方叫了一声。
“见笑了。”三日月宗近再次坐了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刚才又是好一番剧烈运动,猛一起身,还真有些头晕目眩。他定了定神,“我要换衣服了,你出去吧。”
鹤丸国永并没打算离开,他想了想,问:“你昨晚……不会没吃饭吧?”
“太晚了。”三日月宗近揉了揉额角。
“平常也不吃吗?”
“小狐丸会带。”
瞧瞧,这就是四花大佬,身旁没了人连饭都吃不上。
鹤丸国永走到三日月宗近身边,一把掀开他的衣服:“来,我帮您换,然后弄点吃的来。”
结实的腹肌露出了几块,三日月宗近拍掉他的手:“你想做什么?这种事我自己来。”
鹤丸国永意外地问:“我不是助理吗?难道不是做这个吗?”
“你是对‘助理’有什么误解吗?又不是保姆。”三日月宗近无奈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没到不能自理的程度。”这句话他曾对小狐丸和岩融重复过无数次,看来今后他也要对鹤丸国永重复无数次了……
然而鹤丸国永只是挑了挑眉,很快离开了房间。
等三日月宗近摇着轮椅出来卧室,餐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粥。米粒煮得软烂,还有肉丁和皮蛋丁,一片香菜叶点在中间。
白胖胖的。
这是三日月宗近对粥的第一印象,还挺好看。
他不禁望向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没想到鹤丸国永竟然会做饭,这倒和他之前易怒的形象形成了对比。三日月宗近捏着勺柄,往嘴里送了一口,然后不动声色放下勺子。
他要杀我!
鹤丸国永听到客厅有动静,探出头来。见三日月宗近放下勺子,便走了过来:“味道如何?我可是严格按照教程做的。”他十分期待地盯着三日月宗近。
那双眼里有光啊,三日月宗近心头一动。
为了那道光,他强忍着把那口咸得发苦的粥咽了下去。三日月宗近自然地揩去眼角的泪,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直说伤人,可不说伤己。本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的原则,他终于还是实话实说:
“你没有做饭的天赋。”
鹤丸国永端着盘子的手抖了抖,三日月宗近勉强分辨出那是块肉排,但已然成了一坨黑炭,还冒着一丝焦煳的烟。
三日月宗近很难把它和唤醒自己的那个味道联系在一起。
“先说好,除了重装,我什么飞行器都开不了。”鹤丸国永推着三日月宗近,走在时政的小路上。
“无妨,我要去的地方走着也能到。”三日月宗近说。
三日月宗近今天的第一项工作是开会。
鹤丸国永好奇三日月宗近到底是做什么的,昨天就在开会,开到那么晚,今天又开,溯行军都没这么频繁。三日月宗近说那是因为你级别还不够,什么时候有花了,什么时候事情就找来了。
鹤丸国永抗议说我曾经也是上士啊,三金花的军士,但除了战斗和巡逻也没见有人找我开会去。
“你为什么只能用重装?”三日月宗近突然歪楼。
鹤丸国永撇了撇嘴:“因为生物流啊……”
“原来那个极端案例就是你啊。”三日月宗近笑道,“会议室里装配的设备对你的影响应该不小,他们也是想让你少受些罪吧。”
“其实我也不是一点低波都受不了啊……”鹤丸国永别扭道,“否则在你打开电子监狱的时候我就已经光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