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回忆再度涌上心头,两人双双沉默。
正走着,迎面撞上山鸟毛和日光一文字。看到三日月宗近肩上的花,这两人站定,向他敬礼。鹤丸国永松开轮椅准备向山鸟毛敬礼,却被三日月宗近拉住了手腕。
“你现在是我的人,不用对别人敬礼。”
这话听上去哪里怪怪的。
三日月宗近十分自然地接受来自对面的注视,听他这样说,山鸟毛和日光一文字脸色微微一变。
鹤丸国永也有些不知所措,时政内务的等级制度要求下级见到上级时必须敬礼,就是说现在下士鹤丸国永应该向中士山鸟毛敬礼。
但有一种例外。
将的助理虽然清一色是营级,但大家从没见过后藤他们向除将之外的任何人行礼,连其他管理层也没有。
但那是将的助理啊,鹤丸国永只是三日月宗近的助理。就算只比将少了一花一拐,三日月宗近也没有理由拥有如此特权吧?
鹤丸国永准备好接受来自监督员的记仇攻击,但山鸟毛和日光一文字往路边靠了靠,三日月宗近拍了拍鹤丸国永的手,示意不用管别人,走他的。
鹤丸国永听到日光一文字的声音:“那位是谁?好大的官威。”
山鸟毛快速检索了一番:“查不到,不过既然是相士,又这样说,就听着吧。”
原来不止我搜不到三日月宗近的信息,鹤丸国永心想。
他推着三日月宗近进到大厅,后者示意他送到这里就好。
“你到底是什么人?”鹤丸国永盯着他的背影,“我也搜过你的信息,但除了照片什么也没有。你也说过时政不养闲人,可你连开会都要人送。为什么你一个残疾人还能以相士的身份待在这里?”
有些质问的意味在里面,但语气平静得很。
电梯门徐徐打开,三日月宗近摇着轮椅径直进到里面,鹤丸国永伸脚挡在门口。
“无法检索信息的人有三种,已死之人、敌人……”鹤丸国永沉吟道,“或是绝……”
“鹤丸国永下士。”三日月宗近打断他,“我要迟到了。”
三日月宗近按下关门键。
“等等!”鹤丸国永忙拿手扒着门,“你去开会那我做什么?干等着吗?”
“当然是做你想做的事了。”三日月宗近回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愿意在这等也随你,等我的消息准时来接就行。”他指了指腕表。
电梯门终于合上。
“这就是……助理的工作吗?”鹤丸国永站在原地,“这么随意?”
犹豫了半天,鹤丸国永决定再去见一次将。
“您为什么连监狱钥匙都给他了?”
女人的脸快要贴到桌子上了,她无视了鹤丸国永大拍桌子的以下犯上,一边读文件一边说:“这不是废话吗,你复职的权利都是人家的了,当然所有事都要由他管啦,我怎么好插手嘛。”她又问道,“新工作感觉怎么样啊?”
“也就那样。”鹤丸国永瓮声瓮气。
“那位脾气很好的。”74合拢文件,摸出曲别针将那摞纸别在一起,“我又给了你一次机会,好好把握哦。”
“是呢,我可是被好好‘把握’了一番。”鹤丸国永捂脸。
“哇哦,此话怎讲?”74头也不抬。
“一言难尽。”
“晚节不保啦?”
“您怎么……”
“随口一说。”74终于抬头,但目光没在鹤丸国永身上过多停留。她对着终端噼里啪啦敲键盘,“记得每天报告哦。”
“报告?”鹤丸国永目光呆滞,向谁?报告什么?
74怒起敲头:“跟你说了多少次,仔细看消息,不要跳读不要漏字,我给你录的音没用是吧?”
鹤丸国永打开收件箱,又读了一遍74发的那封注意事项。
“你这样真的让我很怀疑自己的眼光,你是怎么通过的考试?”她困惑,“那时候还那么细心,怎么现在越来越粗心大意了?降职也把你的脑子降没了?”
“望月就是我的脑子,您又不是不知道……”鹤丸国永嘀咕。注意事项里说得很隐晦,他突然想起自己昨天在浴室里的猜测,便问道,“您不会真要让我监视他吧?”
74哼了一声。
“为什么?”
“叫你做你就做,哪那么多为什么。”
“好奇嘛。”鹤丸国永扒着桌子边边,一双眼睛眨啊眨,“被您偏爱我有恃无恐呗。”
74叹了口气,她关掉终端走到窗边,按了按脖子。鹤丸国永殷勤地跑到她身边想帮她揉肩,却被制止。
“三日月宗近的衔级是什么?”
“上士,四金花的相。”
“本星时政现役相士知道有多少人吗?”
“那天在宴会上只看到三个。”鹤丸国永说,“石切丸是四银花,另一个小不点也是。”
“记得晋升相级的条件吗?”
“立大功的……”
“不用说出来。”74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银灰色小夹子箍在耳骨上,“本时政也就他们三名相级。”
“您提另两位……难道他们也被监视了吗?”
“那倒没有,我只是提一嘴罢了。”
鹤丸国永:……
“其实原因很简单啦,相级都是有可能成为将的。”74靠在窗边,“管理层考核比你们的升阶考难多了,通过率很低的。但就是有种人,他们生来就有非常强的领导和管理能力,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参加管理层考核,只能走升阶考。这样的人通常很快就能晋升。”
“天赋型呗。”
“对啊,天赋型选手是最让人无奈的存在了。”74扶着窗框。
窗外不时走过两三名工作人员,这里是五层,楼下的人还不至于像蚂蚁那么大,鹤丸国永能看清他们的脸,但不知道他们是要去做什么。又走过几个人,看衣着,大概是刚巡逻回来。
74的手指隔着玻璃点在他们的头上:“任你再怎么努力,最终也只是摸到人家的起点,叫我们这种因为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人心里多不平衡啊……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鹤丸国永捂着鼻子,“没想到您还有这种念头,这可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74一撇嘴,“我也是人嘛。”
“所以您让我监视他,是怕他有一天谋朝篡位吗?”
74别过头去。
“噗——”
“想笑就笑。”
鹤丸国永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过分了!”
“抱歉……”鹤丸国永抹掉眼角的泪花,“其实您这个想法还,挺可爱的。”
他站起来。
74已经坐回桌前,她再次打开终端,不再理会鹤丸国永。
鹤丸国永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三日月宗近可不像是会造反的人,他看上去蛮……人畜无害的。”鹤丸国永说。但他转念一想,如果有人拿他醉奶的事做文章或者他自己打算醉一醉,那也难说。
“和你讲这么多没别的意思。”74面无表情,“希望你可以做好这个助理,帮我这个忙。”
“我拒绝。”鹤丸国永同样面无表情。
“为什么?”74问,“我都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这是您想说所以才说的哦,其实您完全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我的,像是级别不够啊密级高啊什么的。”鹤丸国永低头,“但这还不足以说服我放弃望月选择三日月……虽然他们都是‘月’。”
“你怎么这么认死理?我也没说让你放弃望月。”
“不是认死理。”鹤丸国永认真地看着她,“我进时政,就是为了成为配适者,就是为了能够与溯行军对战,为这个星球贡献自己的力量,花不花的其实无所谓。”
74看着他。
“反正我也只能做配适者,不开重装却让我去做别的,那我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多劲进来?”
“真就这么高尚咯?”74鄙夷,“真的不是为了能吃饱饭吗?”
鹤丸国永:……
离开74的办公室,鹤丸国永在光荣大厅里徘徊。
快到十三点了,可三日月宗近一直没来消息。肯定不只是开会那么简单,可鹤丸国永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三日月宗近在那里待这么久。
他早饭没吃好。鹤丸国永加了很多水,始终没能把粥的味道弄淡,但三日月宗近还是喝了一碗,并且吃了几口炭化了的肉。
鹤丸国永的三餐都是那种放进微波炉扭一圈就能吃的,虽然三日月宗近也有微波炉,但是橱柜里只有茶叶。米啊肉啊都是鹤丸国永现去楼管那里讨的,想到这,鹤丸国永往备忘录里加了一句“记得还楼管的人情”。
三日月宗近会不会饿晕了啊?鹤丸国永突然这样想,他冷不丁抬头,正对上一张照片。
温和的目光被长发遮住一半,他嘴角含笑,鹤丸国永盯了好一阵,他眨了眨眼:“你们的爱好还挺像的。”
鹤丸国永采购了一大堆食物,把三日月宗近的厨房塞得满满的。食材就算了,他也是厨艺苦手。一盒盒速食品摆得整整齐齐,至少接下来一个月也不用担心吃饭问题了。鹤丸国永最后看了一圈,这里终于有一个厨房的样子了。
三日月宗近还没有来消息,再做些什么呢……
鹤丸国永环顾四周,看到自己的行李箱还大敞着窝在门口,这才想起行李还没收拾。
客卧在主卧旁边,配置都是一样的。衣柜和床头柜空空如也,床上倒是一尘不染。大概小狐丸之前就住在这吧,鹤丸国永想着,把自己的东西一个个摆了进去。
衣服什么风格的都有,可都是鹤丸国永不常穿的,但他也不想把它们收在箱子里,毕竟那是烛台切光忠他们好意为自己准备的。鹤丸国永大概盘算了还缺的东西,把一些用不着的物件塞回皮箱,准备回一趟自己的宿舍。
回到宿舍,他很快备齐了需要的东西,正要锁门,腕表响了起来。
来自三日月宗近的会话:“十五分钟后在楼下等我。”
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这场“会”开得也太久了些。鹤丸国永拖着箱子离开自己的小窝,他需要走快一些才能按时赶过去。
临近楼下不远处,鹤丸国永和大般若长光撞了个正着。
“是鹤先生呀,好久不见。”大般若长光笑眯眯地看着他。
鹤丸国永不情不愿地抬手,抬到一半突然想起三日月宗近那句“不用对别人敬礼”,便又垂了下去。
“怎么,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不执行内务条例了吗?”
鹤丸国永不想和他说话。
“鹤先生的新工作貌似是‘助理’呢。”大般若长光敲击投屏,“感觉如何?”
“你都检索了还说什么‘貌似’?”鹤丸国永无奈,“怎么一个两个都对我的新工作这么好奇,这么想知道不如我们换一换?”
“拒绝。”大般若长光关掉投屏,“看您这样,工作应该不忙吧,有时间去喝一杯吗?”
鹤丸国永径直绕行,却被大般若长光一把抓住了胳膊。鹤丸国永听到大般若长光阴森森的声音:
“别不识抬举。”
“终于装不下去了?”鹤丸国永轻蔑地看了大般若长光一眼,任他抓着自己,“其实你想问什么直说就是,犯不着这样。”
“您当我不知道吗?”大般若长光敛了笑,“您很能忍,我最遗憾的就是无法得到钥匙。”
他摸了摸鹤国永丸脖子上的电子监狱。
“是挺遗憾的。”鹤丸国永别开他的手,“我现在情绪很稳定,不会发生你想看到的事,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好,那么,前辈他……”
“无可奉告。”
大般若长光一把揪住鹤丸国永的领子。
“如果你想问那件事,恕我无可奉告。”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大般若长光依旧克制地微笑,可眼神中满是怨恨,“你是他们的上司,连你也认为他们……”
啪——
鹤丸国永扇了他一巴掌。
“保密条例第一条,不该说的不说;第二条,不该知悉的不问;第五条,不在非保密场所阅办谈论机要。”鹤丸国永冷冷地看着大般若长光。
明明自己更高,但大般若长光感觉自己正在被狠狠俯视着。
“言尽于此。”鹤丸国永甩开他的手。
“反正我不信。”大般若长光咬牙。
“那我也没办法。”鹤丸国永摇头,“或者你可以找将,只要她点头,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明知将绝对会向着你。”大般若长光提高了声音,“即便犯再多的错,也扒不掉你这身衣服。”
鹤丸国永驻足。
“将的偏心太明显了!”
“你说将对我偏心?”鹤丸国永歪着头看他,“就是偏心啊,你又能奈我何?”
大般若长光快步上前,对着鹤丸国永面门就是一拳。
“鹤。”
拳风生生刹住。
同门的那几人从没有这样亲昵地称呼过鹤丸国永,就算是老师,也没这样叫过他。鹤丸国永惊讶地朝声音的来向看去,三日月宗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天黑得早,大厅已经亮起了灯。三日月宗近背着光,远处楼顶的探照灯照亮了他的脸。他面容平和,稳稳地坐在那,看上去像是一尊大佛。
鹤丸国永突然感觉很委屈。
大般若长光收手,向三日月宗近敬礼。
“你等了很久吗?”鹤丸国永问。
“刚下来。”三日月宗近答。
大般若长光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他哼了一声:“又得到一个靠山吗?即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追查下去。”他紧锁眉头,“谣言的源头,友成前辈,还有你。你在那件事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我一定会全部弄清楚。”
鹤丸国永的目光从落到三日月宗近身上开始,便再没移开。他朝三日月宗近的方向跑了过去。
轮子绊了小石子一跤,喀啦啦的声音格外响亮。微风拂面,轻快的声音打着卷飞进大般若长光的耳中: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啊。”
鹤丸国永将一袋肉包子放在三日月宗近腿上。
三日月宗近摸了摸膝盖。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