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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2.5章 梧桐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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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不是你的妈妈

*

他在梧桐树下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叶片悠悠飘落,在身上层层叠叠,孩子一动不动,任凭落叶将他掩埋。

他有些懊恼,也有些焦躁。突然,孩子一直低垂的脸扬了起来,朝他的方向看。

四目相接,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涟漪千丈。

五条国永浑身战栗。

下一刻,他飞也似的逃走了。

·

没了时政那张皮,五条国永过着不是人的日子。

起先,他以为只要出了营区就算出了时政管辖范围。时政的正经工作是对抗溯行军,他大门一出,按照时政系统的尿性想找他至少还要经过报审开会决议分组通知执行等一系列决策,一套流程下来他早溜没影了,更何况在地面政府管辖范围内找一个时政出身精通技战术的优等生?简直是大海捞针!

可他低估了他们的手段。

时政向地面政府发函,以捉拿流窜十四星通缉犯的名义要求加强各地街区安防等级。常年藏匿在贫民窟犄角旮旯的惯犯狡兔三窟,可惜一通命令下来,就算是二十窟的老窝一天都要被综治部门的人踩上七八遍!

五条国永缩在一旁听这群难兄难弟骂骂咧咧的时候心里止不住地冷笑:真当外面的人是傻子,十四星间便捷通行的廊桥通道鸽了八百年都没建完,谁家通缉犯这么有实力可以手搓跨星际飞行器,还能在双重监管下在十四颗星球之间反复横跳?这么做只会加剧非军阶对军阶的矛盾!

在时政里,他是能造出付丧神的顶级机械师,但在时政之外,他甚至连伪造一张通行证件都难。当然,难不在技术,在材料。

这都是拜谁所赐?让我老老实实在备前室待着不好吗?五条国永愤愤地漂洗着手里的条状植物,流水冲掉多余的色素,剩下韧性的纤维,经过粗加工混着泥土可以用作易容。

顶着不一样的脸,让他的行动方便了不少。后来又搞到了兽皮熬制出骨胶,2.0版本易容术竟然扛过了巡逻人员的人脸识别!巡逻队终归不像时政有专门仪器能对比脑波,用上面部骨骼点位对比都算他们走心了。

时政外生活的第一关,这就算过了。

非军阶的生活其实不难,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只要有一个居所,哪怕是最简陋的柴草屋,都可以让人暂且安枕片刻。刚逃出来的那几天,五条国永一直在赶路,运载机是留不得了,他争分夺秒把运载机大卸八块,能带走的零部件想办法打包,带不走的框架就地掩埋。时政的反应需要时间,他打扫痕迹也需要时间。

时值仲秋,万物凋零。太阳一落,漆黑夜色便开始吞噬千家万户,树上是躲不了了,五条国永只能找落叶堆去睡,还不能选很高很厚的钻,非要薄薄的才好。一有脚步声,他就得把叶片往身上盖,防止被巡逻守卫看到。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会想起那个满地油污的工具间和敞亮的备前室。工具间小而火热,大家也不嫌脏嫌臭,光着后背只一条短裤就席地而坐。偷偷喝酒,或者讨论下一步改装计划。人群里有三条宗近,有别人。讨论到快活的事,兴致来了勾肩搭背唱着从基地里学的歌……

想着想着,寒冷就像一条蟒蛇,张着血盆大口从脚尖吞起来了,渐渐吞过脚踝,然后吞下小腿。啊,要是能来一杯酒就好了。迷蒙间,五条国永感觉耳边响起似男非女的低吟声,冷不冷?累不累?累了就回去吧。

低吟声逐渐变得嘹亮刺耳,五条国永反手扼住发声的喉咙,收紧拳头,一睁眼,手心里是被捏碎的树叶。

回去?怎么回去?还能回去?

自己千辛万苦逃出来为的是什么?是因为不喜欢当机械师吗?他就这么喜欢天天躺床上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又是扎又是电?身上连的全是管子,不知道是血液还是什么东西被源源不断抽出来,经过某些设备的加工转换成不知名的物质,再经过各种复杂的加工过滤一滴滴被储存在瓶子里?那我跟小白鼠的区别是什么我请问呢?

寒冷的夜里,支撑五条国永活下去的唯有怒火,火不灭、心不死,凭此心,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

时政每月的薪资不菲,一年的时间就能赚够在地面买独栋二层小别墅加三层商品楼的钱。五条国永不是不能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家,而是自己攒的那些钱不兑换成地面流通货币的话根本没法用!换钱就得去银行,银行里面有的是高精监控,而流水会记录他兑换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去那,等同于自投罗网!

银行去不了,稍微看着正式一点的场所也去不了。M74地面政府管辖区域里,任何大型室内场所的监控都自带面部骨骼点位对比功能。他能逃过巡逻队一次两次的面部对比,但他无法防备所有监控。原以为自己或许逃他个六七十年就够,可真正开始逃亡他才发现,自己所做的准备,远不及万分之一。

五条国永毕竟是军阶里数一数二的战士,从零开始的生活,只要他想,就能活下去。

起初是帮贫民窟的人们磨剪子锵菜刀,维修一些小物件,收获不少妇人们的信赖,后来又帮着这里的男人修车修机器。收费实惠,熟人免费,凭借好的技术和会说话的嘴,五条国永渐渐和这里的人们熟悉起来,时不时还能蹭上几顿饭。

虽说叫贫民窟,其实环境没有很差,整体布局呈扇形,外围多是石头垒砌的平房,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填充缝隙。有几个是木屋,相对光鲜一些。越到里面越破败,但每条小路都是干干净净的石板。中间地带就全是柴草房了,无家可归的人才住在这里。据说时政成立之前,这片地区曾经多次受到溯行军的打击,已经被大众视为不祥之地。不过也正是因为被大家敬而远之,一个个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来到这里。五条国永白天在这里给大家帮忙,夜晚就回到旁边的森林找地方睡觉。

时间长了,五条国永觉得虽然非军阶的生活没有军阶那么顺遂,但是更生动。孩子们赤着脚从石板路上跑来跑去,脚丫踩着石板啪嗒作响,四面八方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人们的衣服勉强能看出些颜色,那都是从垃圾堆里拾来的。可就算是这样的衣服,妇人们也都洗得很干净,有条件的用点皂角,没条件的就用清水。这里的人们虽然条件艰苦,但也一直努力地活着。男人们去有钱人家里帮工,攒些钱,就送孩子去基地。

好心肠的小媳妇在五条国永磨剪子的时候提议给他介绍个对象。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又为什么会沦落到此,但你看,你有这样的好手艺,比我们只会做粗活的强太多啦!结个婚,再养个孩子,你的孩子进了基地,那肯定能被时政看上收了去!到时候呀啧啧啧,你的好日子就来啦!”

真要那样,我的好日子怕不是要到头咯,五条国永扶着梧桐叶做的面具:“你们可怜我,肯给我介绍女人,可我不一定是个好人。”他猛地朝小媳妇凑一下,小媳妇啊了一声躲开,“你看我像是个好人吗?”

小媳妇搓了搓手。

五条国永哈哈大笑:“而且,我不喜欢孩子。”

只是,这话说出口没几天,他就有了个孩子。

孩子是刚出生没几天的,身份是帮工和雇主私生的。听说母子都得了查不出来的病,家里的人嫌弃,又是私生子,母子连带借墙根丢出来的。大人出来前就没气了,当时五条国永正在墙根底下打瞌睡,那么大一个人掉下来给他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襁褓自由落体暴击腹部,肚子一弹,又掉到旁边。

似乎有人走了过来,五条国永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再及远,又等了一阵,才从落叶堆里爬出来查看情况。

“小孩?”

五条国永的脸有些扭曲,这小东西倒是不哭不闹,掉下来也安静地睡着。凑过来的时候小家伙刚醒,挥着拳头冲他咧嘴笑。五条国永把自己的手指跟那个小拳头比画了一下,小东西毫不怕生上手就是一抓。刚要被抓住,五条国永飞速撤回了自己的手。

襁褓很干净,他太脏了。

他四下望了望见没有人来,就盘腿坐到一边专心致志逗小孩。他把树叶做的面具摘下来,露出底下脏兮兮的脸,凶巴巴地挤眉弄眼吐舌头。

孩子看上去欢乐极了:“妈……妈,妈妈!”

这这这,这谁家的死孩子啊这是!

五条国永慌忙看看四周,生怕被路人听见什么。

“妈,妈……妈妈!”

小孩叫得越来越流畅,也越来越大声。

他已经不想待在这了,五条国永把自己的零碎东西卷了卷,扯下兜帽遮住脸抬脚就想走。孩子稚嫩的呼唤就在耳边,就这么放在这,小孩迟早也是一个死。

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谁不会死!

五条国永心一横就想走,可抬脚还是走了一个圈,有些火大地把襁褓抱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个地洞。

是跟附近的人熟络起来后,借来工具挖的地洞。他不能住在地上,还不能住在地下嘛?一开始只够一个身体躺进去,后来是个小地库,然后一点点扩张,现在一个家该有的东西,这里基本都有了,反正就算没有,他也能徒手做出个大概来。

这个位置基本不会被人发现,毕竟巡逻兵不会真的掘地三尺找人,更何况是掘人家的坟。

五条国永的临时家,在坟地之下。

好处是不会被打扰,坏处是在拓展空间时偶尔会掉落一些骨头呀虫子啊,腐肉掉得少。之前只有他住在这里,怎么样都能凑合,但现在,看着又睡过去的小孩,五条国永做什么都要格外小心些了。

小孩瞳色浅了些,头发也浅了些,后来还白了些。白发不稀奇,在基地的时候,五条国永见到过不少白头发的同期生,有的是家族遗传,有的是先天如此。这孩子……大概算前者。什么先天得了查不出来的病,指定是家里人不认私生子当包袱甩出来的。

带小孩五条国永不会,但训练小孩他很有一套。孩子长大点,他就把自己在基地里学过的训练方法放到他身上。嘿,小东西灵光着呢,一学就会。

这小孩千好万好,可似乎有点轴,总管五条国永叫妈妈。起先五条国永觉得孩子太小了,需要有一个母亲一样的角色让他有安全感,便没有纠正,谁知道时间一长他想纠正都纠正不过来了。

炎炎夏日,溪水潺潺,一幅手绘的男性女性身体对照图挂在树杈上。一大一小光溜溜两具身体站在太阳下晒得流汗。

五条国永握着树甩到挂画上,发出啪的一声:“这是男人!”

“嗯,男人。”

“这是女人!”

“嗯,女人。”

“看看你的身体,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男人。”

“我是什么人?”

“男人。”

好。

“女人,孕育孩童,叫妈妈。”

“妈妈。”

“男人,照顾女人和孩子,叫爸爸。”

“爸爸。”

很好。

“现在,告诉我,我是你的什么人?”

“……”

沉默了?沉默了!这有什么好沉默的!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要犹豫什么!

孩子困惑地眼睛鼻子皱成一团,最后艰难地说:“可你还是妈妈比较好。”

五条国永应声倒地。

天杀我了!

他捂着脑袋痛苦地爬起来,看到小孩朝他吐了吐舌头,衣服都不穿就在坟堆里跳来跳去。五条国永想喊他回来至少把衣服鞋子穿好,手都抬起来了,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叫他回来。

名字都没取。

看到他招手,小孩跑回来:“妈妈你找我?”

“我不是你妈妈。”五条国永说,“我得给你取个名字了。”

“好的,那么我的名字是什么?”

“嗯……”五条国永想了想,“我都把你带这么大了,当然要跟我一个名字,你也叫国永。”

小孩顶着灰扑扑的小脸忽闪着大眼睛,五条国永捞起一捧水给他擦洗干净,稚嫩的皮肤在太阳下水淋淋发着细腻的光,孩子小兽一样甩甩脑袋。湿发甩出亮晶晶的小雨,然后顺从地贴在脑袋瓜上。

“真像个小野兽,哪天挂了彩,这白白的就变得红红的了。哼,脑袋上红彤彤,像只红冠鹤。”

“红冠鹤是什么?”

“一种鸟类,头顶红红的,飞起来可仙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懂什么是仙的意思吗?诶呀这个不行你还盼着自己挂彩吗?诶呦,行了行了,男孩子……挂彩就挂彩吧,那你叫鹤丸国永吧!”

“妈妈,你再叫叫我!”

“别叫我妈妈,鹤丸国永!”

“妈妈,妈妈!”

“鹤丸国永,想挨揍了!”

“妈妈!”

“揍你!”

“妈妈!”

“讨打!”

“妈妈!”

“看招!嘿呀!”

“啊啊……”

……

那时候五条国永开始赚钱了,起初在机缘巧合下,他为一名珠宝设计师代工了一件作品,设计师凭此东山再起,并许诺再给他一笔不菲的报酬。五条国永谢绝并表示不再接他的委托,或许是设计师背景有点问题,非要给他介绍生意,有的是普通的机械维修,有的是改装一些违禁物品。五条国永深知自己的手艺不能被传出去,改装的东西都不是正经的,于是这便搞得他很为难。

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五条国永之后表示一个人只接一单,而且完成后他就跑路一阵,再回来就是一张新面孔。谨慎点好,以免被人盯上自己的手艺或者被时政的眼线看出手法最后被各种乱七八糟的人找过来。

乱七八糟的人找不到他,但是鹤丸国永找得到。

五条国永每次“跑路”都会给鹤丸国永留下足量的生存物资,不过鹤丸国永是不会老实等他回家的。

妈妈前脚出门,鹤丸国永后脚就跟上。一大一小距离不远不近,前后脚翻山越岭,涉溪足地。他佩服鹤丸国永,小小年纪能跟着自己走这么远,可他并不喜欢多这么个小尾巴。累赘归累赘,这个年纪的孩子也不应该孤身一人在山野林间跑来跑去或者跟着他东躲西藏。他需要谋生计,但他不能养一个小童工一起谋生计。鹤丸国永越大,五条国永越觉得让他跟着自己不是办法。

何况,自己本不该这么悠闲自在地生活。

孩子太黏不好,五条国永认真想过,鹤丸国永天生的身体素质了得,能受得了跟自己在地下洞穴里生活,适应能力也强。偶尔放他去跟别的小孩玩也能好好相处,就是有时候弄出一些恶作剧惹得别人哇哇叫。

这孩子自己早晚得给他送到时政里去。

五条国永渐渐放鹤丸国永单独出去活动,美其名曰野化,啊呸,社会化训练。彼时鹤丸国永多少也明白了不能把妈妈的事情跟别人说,就只是自己到处转。

他哪里也去,森林里、深山中、集镇上……再华丽一些的地方也去,去到人家的房顶上,踩着砖红的瓦片,越过房屋间深深的间隙,趴在房屋尖顶的主梁上,看下面繁华的集市。

五条国永远远地跟着,有几次见他被巡逻的人拦住问话,冷汗从背后流了下来,鹤丸国永成功打消巡逻兵的疑虑,五条国永又长舒一口气。比起鹤丸国永遇到麻烦,他更担心鹤丸国永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明明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却依旧无法百分百信任,五条国永自嘲地想,但没办法,真以监护人来看,也只有他先安全了,鹤丸国永才能安全。

嘴上说着讨厌孩子,实打实付出了这么多年,真当不得不舍弃这份感情时,五条国永便明白了为什么都说孩子能牵绊住父母的心。

地洞一片狼藉的时候,五条国永最先想到的不是那些容易暴露身份的东西,而是鹤丸国永。当他藏起来的储值卡不翼而飞时,他意识到之前那些平静自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鹤丸国永回到家,空无一物的地洞令他惊慌失措。在细碎的脚步声逼近之前他飞快逃离,甩掉跟踪者后,循着熟悉的痕迹找到了五条国永。

迎接他的不是母亲温暖的怀抱,而是一个响亮的巴掌。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拿我的东西跟别人炫耀?不要用我的东西去店铺?你为什么不听?我的钱全没了!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五条国永无视了鹤丸国永的辩解,一味把巡逻兵洗劫地洞的锅砸到鹤丸国永头上。最后大吼:“躲了一天累死老子了,滚去睡觉,明天把你送走!”

两人彻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五条国永夹着鹤丸国永向基地的方向去了。

纤瘦的身体撞到围墙,然后摔到落叶堆上,五条国永喘着粗气拍拍手。

这里距离基地还有一个拐角。基地的招生工作几天前就开始了,家长们很早就会送孩子申请入学,到了最后几天,基本不会再有人来了。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时政大门口有监控,高高的围墙上缠着尖刺和电网。一墙之隔是五条国永少年时期生活过的地方。再回来,他心中百感交集。

赶了四天路,一大一小身心疲惫,但五条国永不能停。一路走来冒了不少风险,能安全到达已经是撞了大运。他让鹤丸国永自己去地基门口,向站在大门口的人“自首”自己偷了别人的钱买吃的。鹤丸国永不愿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五条国永一把抓起他的领子,满是补丁的布料应声撕裂。他抡圆了胳膊想给鹤丸国永几个耳光,手到跟前还是垂了下去。

“去吧。”五条国永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颓然而坐,鹤丸国永上前扶他,被他推倒在地。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我不是你的妈妈。”五条国永平视着他,“不要再玩找妈妈的游戏了,你还没玩够吗?”

抽噎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五条国永指着那堵墙:“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生活在这堵墙的另一面里了。在里面,有新鲜的食物、温暖的床铺,能交到很多朋友,学到很多有趣又有用的知识。

而如果有幸进入时政,你会成为一名战士,驾驶机甲翱翔太空。那里的待遇比这里还要好,只需要你付出一点代价,比如自由,或者别的什么。

而我从那里逃了出来。我是一个逃兵,是一个没有责任担当只想苟且偷生的混子,为什么摇头?承认你一直视若父母的人其实是个烂人会让你羞愧吗?

哈,羞愧就对。但你还能选,离开烂人,变成好人。只需要你去跟门口的人说,说你要进这里面去。”

五条国永一边说,一边用巴掌拍着鹤丸国永的屁股,催他往前走。

“我教给过你很多东西,我也不追究你故意叫我妈妈这件事。在外面跟着我摸爬滚打到现在,你已经学得很聪明了。聪明人知道站在岔路口该怎么走。现在,你该向我展示所学了。”

鹤丸国永被他一巴掌拍出了拐角,远处基地门口穿着制服的人闻声望了过来。五条国永躲在拐角另一面:

“我不是你的妈妈,”他伸出手,枯枝一样的大掌放到鹤丸国永的头上,这样鹤丸国永就看不到他不舍的目光,“但这不妨碍我爱你。相遇是意外,陪伴是互相索取,你给了我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欢乐,相对应的,我对你义尽了。现在,缘分结束。”

手掌收回去的时候,鹤丸国永放声大哭。基地门口的制服跑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经常有家长强迫自己孩子进基地,孩子不愿意进,在大门口哭闹的。他们见得太多了,这种时候就是需要和大人孩子好好沟通。

他朝拐角那边背后望去,地上有一个包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2.愿你能拥有你的梦

*

他感觉自己怀里抱着已经不是人了,更像是一堆中空的骨头。收紧的手臂箍得怀中之人无法呼吸,挣扎着苏醒。

把眼睛盖上,放到行军床上躺平,拍打着胸口,直到再次陷入昏睡……做完这些,他靠着墙壁缓缓坐到地上。

白炽灯亮得眼睛干涩生疼,后悔的滋味在心里蔓延开来,或许在未来的某刻,这里自由背后隐藏的黑暗会笼罩到更多的地方,因一念之差拉出泥淖的孩子或许会坠入更深的深渊。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尽可能多地做几场美梦吧。”三条宗近按着记忆里的姿势向着某个方向跪地祈祷。

“噩梦已经很多了。”

·

在三条宗近退役这件事上,家族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往好处想,解甲归田荣归故里,且别管他几级几花年纪多轻,在时政里镀过金,什么人脉啊、资源啊,掌握的情报跟外面的就是不一样。

“既然退了,那就好好跟家里做事。”长辈们如此期盼着。

刺耳的声音也不少,家大业大人多口杂,小小年纪退役就是丢了时政的金饭碗,谁知道他在里面犯了什么事,怕不是被赶出来的。

不管哪一派系,大家似乎一致认定时政是个好地方,全然忽视时政人员平均寿命较外面短了好几个百分点。

对此,三条宗近一律以礼貌微笑回避之。

退役是三条宗近独自作出的决定,他自认对得起所有人。至于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理由……见仁见智,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堵得住一个两个,能堵得了千千万万个?

也没有那么严重,三条家没那么多人啦。

只是偶尔,看到家里那些晚辈,三条宗近会心生歉意。

作为三条家第一个进入时政的人,三条宗近对于家族而言无疑是具有代表性的。从他成为军阶的那天起,三条宗近这个名字就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可以光耀门楣,勉励晚辈的金字招牌。

起初只有一两家,休假在家的时候,大人领着孩子前来拜见,请他指点一二。三条宗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让大人退至一旁,自己和小孩面对面坐下,也不说话。空气是凝固的,大广间空旷,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洪亮。小孩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依然发紧发干。小小年纪忐忑不安不敢抬头,殊不知对面那人闭着眼已经眯了一觉。

此局无人能破。

这种状况下,三条宗近只需要说几句勉励的话,提示一些学业上需要重点针对的方向,就能获得大人小孩的连连感谢了。

然后越来越多父母带着孩子来求指点。

三条宗近那张半永久式的招牌笑脸,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是一样的。他类似的话正着说完反着说,变着花样,一遍又一遍。有时还要兼着吉祥物的工作,摸摸头,或者让他们握握手,仿佛这样,这些孩子就能变得和他一样优秀了。

这样的生活在退役之前就是常态,退役之后更是如此。

退役归退役,同样的话从离开时政的他口中说出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回到家后的三条宗近发现,陌生的小脸越来越多,后辈人丁果然是兴旺了。熟悉的脸随着年龄的增加越来越少,大概都已经进基地了吧,记忆里那些面孔永远定格在了年少懵懂时的样子,这令三条宗近有点遗憾,或许他们更大一些,看上去会聪明很多。

三条宗近感慨着,把记忆里的面孔从深处挖出来,一一回忆,竟对几张印象深刻的脸庞有了几分怀念之情。

让他记住的脸不多,石切丸是其中一个。

石切丸的性子和天赋都和少时的自己很像,所以对他的指点也更加上心一些。石切丸个子抽得快,同龄的孩子们都喜欢跟在他身边做这做那。

想来也对,小孩子扎堆的时候,越是有能力有想法又稳重的人,越能被众人推举到孩子王一样的高度。好的能力可以带动大家学好,坏的嘛……暂时还没看到家族里有这样的孩子。

也能想到,一群小坏孩都会鼓捣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三条宗近觉得家里其实有必要出现一个小坏孩,而且越看稳重听话的石切丸,越觉得有必要出现一个。

三条宗近站在廊下,正午阳光稀稀疏疏从庭院的紫藤架上漏下来,几个小孩围在石切丸身边,大家坐在松软的垫子上。石切丸在阴影下念书,其他人乖乖地听。听累了,就靠在他身上打盹。

和三条宗近一样在廊下的,还有另一个人。小小的身影端坐在那,身旁有一盘茶壶茶杯。如果是给自己准备的,那杯具显然太多了,所以大概是为石切丸他们准备的。杯子里升腾着悠悠热气,小小的身影朝前面的方向看去,不知在想、在看些什么。和紫藤架下的孩子们比起来,俨然一副不合群的样子。

“三日月君。”三条宗近叫他,“跟我来。”

闻声,石切丸合上书,看过去。读书的声音停止,几个打盹的孩子渐渐醒了过来。

三条宗近招呼小辈进内阁谈话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邀请他人,还是进内阁。在众人的注视下,三日月宗近走了过去。

内阁里,两人分坐上首下首。三条宗近先是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他,碰上少年的目光时,他觉得那双眼中空空荡荡,但在空荡的表象背后,似乎隐藏着浓厚翻涌的云浪。

三日月宗近,赋予他这个名字的,不论是家人还是家族,大抵都有意让他成为第二个自己,一个在时政内有特殊贡献的家族之人。由姓氏和血缘连接起来的群体,为了共同的利益这么做无可厚非,可对当事人来说,不知是好是坏。

那天,他们在内阁坐了很久,久得惊动了家里的某些长辈。但没有人进来中断这场对谈,只当是某种传承。而对内阁的两人而言,这是一场几乎势均力敌的演练。谈到最后,三条宗近甚至少见地生出些苦闷来。

三日月宗近坦然地看着他:“如果您视家族为枷锁,又为何遵从家族的安排,在这里与我对谈呢?”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三条宗近的许可,便径自起身准备离开。着足袋的脚步沉闷如鼓声,每走一步都像在三条宗近的心头重重一敲。

“三日月君。”三条宗近叫住他,于是少年在门前站定。

他虽知成年人的无奈,但他现在还无法理解这份无奈背后的事理。心智倒是成熟,但当下他不能将这份心智融会贯通。不过是从小听到的都是这样,于是他也变成了这样。

“你说得对。”三条宗近宠溺地看着少年,走到三日月宗近身后,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木条横平竖直排列,似一张网。

三条宗近指腹就在粗糙的木条上面摩挲,“我视此为枷锁,又顺从地带上它。你看到了我表面上的拘束,只是,还没看拘束背后的东西。”

说罢,木门被他唰地推开。

门口两侧的长廊上等着不少人,见他们出来,便纷纷退下。

三日月宗近向外走了几步,忽然扭头问他:“让您如此自信的这份自由,不正是家族对您的期许吗?”

自由,算什么呢?怎么算呢?

三条宗近苦笑着关上门。不坏不坏,至少他还有自己的思考。

三条宗近眼中的三日月宗近与其说是人,倒更像一个物,一个提线木偶。线的这头握在家族手里,线的那头束缚着他,或者再具体一些,他的思想。家族安排他读书他就读书,让他习武他就习武。比起人,他更像一振刀,被名为家族的磨刀石打磨,然后握在名为长辈的主人手里。

这种思维的局限,一方面是因为年纪尚轻,另一方面……倒不是他被家族规训了,更像是他被家族这一后盾惯坏了。

之后,三条宗近每逢休假回家,都会叫三日月宗近去他那里坐坐。有时一起品新下的茶叶,有时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花。

时值春末,庭院鸟鸣阵阵,天空云淡风轻。两人并肩而坐。三条宗近的庭院中间有一条活水小溪,小溪旁边长着一棵樱花树。花瓣簌簌飘落,有的落在土地上,有的逐水向远方。

三条宗近问:“三日月君,你看这落花如何?”

三日月宗近答道:“很美,但也很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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