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海无边无际。
在宇宙中看星星和在地面看星星是两种景象,因为有大气层和铱金盾的阻挡,在地面看星星时它们会“眨眼”,而身处太空再看,星星不仅不会“眨眼”,反而十分清晰明亮。
初次来到这里的人总会感叹原来光真的可以在真空中传播,虽然大家都是从基地毕业直通时政的优秀学员,但在基地学到的大部分内容都还只停留在理论层面,即便基地的教具应有尽有。
这时就能体现出在时政里前后辈关系的重要性了,这条隐形的纽带可以让新人更快熟悉时政的生活,获得归属感和集体意识。不过,前后辈的形成也是有讲究的,职称三要素花拐、军功、资历越高的前辈,其能给后辈提供的帮助也越多。另一方面,前后辈关系的选择不仅限于同职业,因此总结下来,新人选择一位四银花的机械师作为自己的前辈可以比选择一位三金花的配适者前辈获得更多的资源和便利。
这样的关系在M74有,但是很少。而且就算有前辈指导,鹤丸国永也依然会遇到新人首飞时发出“哇好黑”“啊好大”“诶呀竟然能看到光”之类的感叹。
虽然他当年也是这样感叹过来的。
前后辈关系非强制,可以选择前辈,也可以不选。鹤丸国永也是吃了白板背景的亏,很多人在基地就知道了这种操作方式,而他则完全靠着自己优越的天赋和敏锐的好奇心——不会越界的敏锐好奇心——慢慢走到现在的。
所以他经常对前后辈关系有些不理解,靠自己也能解决的问题,还有必要麻烦别人吗?
有必要,而且他意外地很乐意被麻烦,尤其当对面是三日月宗近的时候。
“喂,三日月,还好吗?”鹤丸国永问道。
虽然三日月宗近有练习过出云·改的操作模块,不过从他获得外骨骼轮椅进行康复训练到坐进出云实操的这段时间还很短,不足以让他完全消化所有操作要点。所以在望月,或者说鹤丸国永眼里,那边的出云似乎出现故障陷入悬停状态。
话音刚落,出云和望月同时发出警报,预计3分钟后有死星碎片从这个区域经过,需要做好躲避。
这类预警通常是有误差的,而三日月宗近还在确认一些操作程序。出云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三日月宗近想看看怎么回事,出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顶着自己的望月推着行进了起来。
“按照你的节奏来吧,悬停也不要紧。”鹤丸国永的声音传来,“躲避死星碎片的任务就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尽快熟悉起来啊!”
听到鹤丸国永的话,三日月宗近心中热浪翻江倒海。
他似乎一直被架在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在这个位置,他整个人、一颗心,始终是悬起来的。他是这里最优秀的、最强大的,从来只有他帮助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帮他的份。他总能干净利落地解决所有问题,就连小狐丸也曾坦言,认为将没必要指派自己来照顾他的起居出行。
众人奉他为明月,他便不得不将自己高悬头顶。时间久了,就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虽然时政的大家都是利刃,不能因为有的刃看上去更华美,就剥夺了它的厮杀用途,那和直接埋葬这刃又有何区别?
可是真的太久了,久到三日月宗近快要淡忘和队友并肩作战的感觉,淡忘背后有人可依靠的感觉了。
“鹤真可靠啊,那就暂时拜托你照顾出云了。”三日月宗近回应道,他没说照顾自己,而是搬出出云说事。不过鹤丸国永无所谓,重装和配适者永远一一对应,照顾出云就是照顾三日月宗近:
“放心交给我吧。”
望月推着出云匀速前行,鹤丸国永听到三日月宗近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操作着什么,预警又响了几次后,他们便从雷达中看到死星碎片正逐渐袭来。
“我还需要大概两分钟,”三日月宗近粗估死星碎片的距离和速度后问道,“鹤,可以吗?”
此次死星碎片的经过时间预估要十分钟,三日月宗近不知道鹤丸国永带着自己能撑多久,只得保守估计。
“两分钟吗?那我可要大显身手了哦,三日月,你可别被吓到!”
鹤丸国永撂下话,望月加足马力,迎着死星碎片群径直冲去。
与其原地等待,不如主动出击。冲出死星碎片群是主动防御的基础战术,只是鹤丸国永冲刺的速度超乎三日月宗近的想象。雷达上的位移反馈太显眼了,一度令他停止手上的操作,甚至还想打开视窗直接看看外面的光景。
反应速度向来是伊达一派最独特的优势,而鹤丸国永又是得尽全流派真传的最优毕业生,他早就能做到在极限距离以最精角度出击的同时,以富含技巧的行动轨迹让望月背负相对较少的负极度。当然了,相对其他流派的配适者来说,这样的负级度还是偏高。
强烈的推背感给三日月宗近带来震撼的同时亦对他的身体带来了不小的负担,出云记录到他的身体数据并预警,但他无视了那些提示,努力调节不适感,继续设置调试。鹤丸国永爽朗的笑声就在耳边:“喂,三日月,感觉如何,有没有被吓到啊?我看你的心率起来得有些快哦。”
大概是为了照顾他,出云被植入了健康监测系统,三日月宗近看到在自己忽略预警后,系统自动把情况发送给了共同“作战”的鹤丸国永。
怪不得他会知道自己心率的变化。
这个功能真是有把我当成需要特护的老人了啊,三日月宗近无奈地想,然后说:“是啊,鹤。你的速度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这一夸让鹤丸国永更神气了,他哈哈大笑,三日月宗近光听声音就已经能脑补出他尾巴翘上天的模样。望月的速度进一步提升,三日月宗近惊叹他竟然还能更快。
调试临近收尾,三日月宗近终于忍不住打开了视窗。看着飞速滑过的死星碎片和灵活躲避的路线,他下意识分析起鹤丸国永的行动思路,并试图预判他的轨迹。说到底他还是一个配适者,战斗是刻进血肉的记忆。实战经验不必说,又参加了大大小小那么多次战评研讨,鹤丸国永的路线中有多少问题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况且他们一前一后,出云本就遮挡了望月的视线,纵然鹤丸国永可以仅凭雷达定位移动,可正常行动时通常还是要以视窗视野作为前方视野的主要标准。
三日月宗近能感觉到有几次受击,但出云没有反馈异常,应该都落在了望月身上。大概某只呆鹤一直沉浸在飞行的快感中无法自拔,仅凭雷达行动估计也有炫技的成分在里面。
当然他的确被这个技术炫到了,据了解,本星时政内敢这么半盲突围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不过如此行动,势必会产生误判。这种行动适合速战速决,时间越久,对战局形势的精准预判能力越弱。就好比此刻,一颗体积偏小的碎片对着出云正中笔直飞来,望月却依旧推着出云直行。
“鹤,降ES703。”三日月宗近发出指令,出云回身握住望月的手臂,一个束身转动身体。两具重装就这样扭转分开,朝着相反的方向飞行。
接到三日月宗近的指令,鹤丸国永也是马上做出反应,这才发现那颗直飞的碎片,同时也看到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出云。出云没有立即稳住,他心中暗想不好,也不知道三日月宗近有没有调试完成,就这么让自己给甩出去了。
不过首席到底不是浪得虚名,他就着飞出来的惯性调整肢体位置,轻松躲过了一波集中滑过的碎片群。鹤丸国永这才放下心来,而就在这分神的短短时间里,望月倒是被暴击了好几下。
好兄弟,回去一定给你预约内外保养一条龙!鹤丸国永暗暗肉疼地想。
他冲刺躲闪着朝三日月宗近的方向飞去,三日月宗近也往自己这边来。出云与望月短暂相遇后为了躲避碎片很快又分开,轨迹连起来是一个好看的圆弧。他们以圆弧动线为基准,在死星碎片群中旋转盘旋,螺旋式的轨迹直冲向上。
分分合合,拉拉扯扯,像在跳舞一样。
行动轨迹太舒服了,两人心头不约而同涌起这个念头。呼吸声在特定电频的传递下送到耳边,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绕着某个点位盘旋着起舞。没有灯光,没有观众,广袤的宇宙此刻就是独属于他们的舞台。
死星碎片雨一样下个不停,出云和望月盘旋的圆弧越来越小,终于合二为一。拉住手的时候,即便隔着视窗,两人也能看到彼此眼中闪着光。
“如何?”鹤丸国永开口问道。
“鹤是因为看到了月亮所以舞得如此美丽吗?”三日月宗近的语气上扬,“那样的话,真想多看几次。”
“新月出云,任谁都乐得一见。至于这样的‘舞姿’,多表演几次我可得考虑收费了。”
“若能一饱眼福,多少价我也出得起。”
碎片密集区终于过去,鹤丸国永早在预警时就将消息传了回去,地面应该早已布防完毕,可以放心。之后需要考虑的就只有减少极性粒子的吸附,这对他们而言都是再简单不过的科目,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谁先提出再待一会儿,于是出云和望月你追我赶打打闹闹,愉快地在巡点周边逛了一个遍。
并在返航后老老实实跪在祢祢切丸面前诚心诚意抄写资社部资源管理规定十遍。
物吉贞宗还在画图纸。
他的工单还排了两个改装两个设计两个二改和一个私单。原本这些可以很快过掉,但是中途加塞了优先级更高的出云,于是这些只能往后推。
“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物吉贞宗看了下时间,抽出之前给出云的设计稿,他在上面列了一些需要实战反馈的内容。对着笔记他又算了一遍,嗯,计算也没问题,接下来先联系鹤丸国永……
砰!
房间门被蛮横踢开,几个眼生的面孔不由分说架起物吉贞宗就走。物吉贞宗想说些什么,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人用东西堵住了嘴。纸笔哗啦啦从桌上滚下去,笔尖摔断的缺口直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物吉贞宗倒是淡定,来人也穿着时政的衣服,自己不至于被人间蒸发式绑架。但被架着走的确很不舒服,奈何这群人觉得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反抗,于是又改架为拖,最终,物吉贞宗凭他们拖着自己到了将的办公室。
敲门,报告,把自己撂在地上,然后走开。
“好好带人来就是了,怎么是拖过来的?”一个听上去挺和蔼的声音问道。
“报告,目标不配合。”有人说道。
物吉贞宗在心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但这里似乎不适合把这个问号拉成叹号丢出来。
他环顾四周,将的办公室里有好多陌生人,七八名女性坐着,每人身边都站了两三名战士。平时这间办公室挺大的,而现在一大群人紧凑地挤在这里,局促又压抑。
物吉贞宗爬起来,整理好弄皱的制服。74坐在办公桌后,沉默地看着他。
刚才说话的是一名有些年长的女性,音色和蔼,但是语气有些令人不适,她单刀直入:“物吉贞宗团士,现通知你参加绝密级别任务,即刻起结束手头所有工作,到指定地点参加行动。”
物吉贞宗看向说话的人,飞速打量了这人全身,短发微卷,比自家将年纪大些,胸口铭牌上没有名字,只是刻着数字59。
59说完话,没等到物吉贞宗立刻回应。她轻咳一声:“你目前是营级,升级的相关文件之后会下达给你。”她以为物吉贞宗在意外自己何时多了一朵花。
他以询问的目光看向74,后者隐忍地合上眼,腮帮紧了紧。
“是。”物吉贞宗回道。
“通知已同步。”一名战士说。
物吉贞宗打开电频,升级文件和工作通知发过来了。
“你看着,我也再跟大家重申一遍这项任务的重要性与必要性。”59慢条斯理地说着,语调抑扬顿挫,“首先,行动方案经过了指挥官的许可,十四星的参加人选也是本着公平公开的原则在大家的见证下进行的。众所周知‘波频接续’的治疗时间长,并且容易反复。所以为了我们战士可以有保障地、无所顾忌地出战,我们有必要……”
59说了很多,起初物吉贞宗还能听进去些什么,但后来就听不进去了。他看了方案里的任务要求,然后又看了看74。
四目相对,物吉贞宗心中了然。
一群人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走。59亲切地揽着物吉贞宗让他跟74说再见。
门合上前,印在物吉贞宗眼中最后的,是74泫然欲泣的脸。
人在遇到一些难事儿的时候总会首先感觉天都要塌了,只是同浩瀚无垠的宇宙相比,人的存在与否根本微不足道,更何况那些只限定在一小部分人身上的事件了。
回程的路上,三日月宗近向鹤丸国永提议给他展示的技战术取个名字,这样战例研讨的时候可以更好地介绍给大家。鹤丸国永想来想去总不满意,脚踩上坚实地面时,他突然觉得应该先给方才两人的螺旋战术想一个好名字。
“那应该不算技战术吧?”两人挤在一个更衣室里,三日月宗近倚靠着墙脱衣服,“我们也只是用弧形轨迹躲避了一次死星碎片。”
“那就给我们的弧形轨迹取个名字嘛。”鹤丸国永把干净衣服递过去,“这是我们一起的首飞,多值得纪念。”
三日月宗近被他的话说到心坎,两人开始构思名字:
“圆舞回击?”
“我们没有回击……步率同调?”
“我们的同步率的确很高……协作回转?”
“唔,你想不想吃回转寿司?”
两人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鹤丸国永放松地躺在长椅上摊开手臂,更衣室顶上泛黄的灯光在眼前一生二二生三,小灯泡很快就被他幻视成宴会厅里的水晶吊灯。
“……圆舞。”
三日月宗近听到他嘟囔,外骨骼调回轮椅状,他坐着朝鹤丸国永凑近了些:“你喜欢‘圆舞’这个名字吗?”
“是啊,的确像在跳舞一样。”鹤丸国永意犹未尽。
“这么说来,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也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