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去参加那个培养计划,也不想再看到三日月宗近第二次废掉双腿。
可在时政,令行禁止,不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什么。
74对大家太宽容了,宽容得甚至有些纵容。大概也和自己逐年增加的工作经验和油滑心态有关,有时候鹤丸国永真的忘记这里森严教条的本质。
慈不掌兵,太过坚持自己的原则也会失去一些什么。于82和59而言,可能会是自己的位置;于74而言,很明显就是下半生的寿命。上一任74,正是因为频繁进行波频接续而不得不提前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这么想想,那些不为部下进行波频接续的将,或许也没做错什么。毕竟一个熟悉工作多年的将,更能有效运转起时政的各个环节。
战斗会战死,参与实验会受伤而死,什么都不做自然衰老也是一死。这么看来,死亡是所有选择后面唯一通向的必然结果。
进入时政的第一天,我们不是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鹤丸国永是这样想的,但他认为三日月宗近不是这样想的。他认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才对。
三日月宗近迟迟不说什么,鹤丸国永猜他或许是生气了。于是他打哈哈一样说我是开玩笑的,我们去补给一下再继续吧。然后他听到三日月宗近的声音:
【好啊,我也累了。】
望月往回走,可出云没有跟上来。
【你怎么……你,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急促的警报在所有人的广播里响起,力场改变和死星降临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甚至溯行军可能都不再重要了。
他们头顶的方向,那个原本可以进行跃迁的虫洞旁竟然出现了一个黑洞。
而在虫洞、黑洞、力场改变、死星降临、溯行军来犯的多条件叠加中,黑洞周边产生了强烈的宇宙风暴。
所有一线重装轻装齐声报警。
指挥大厅里,74将星域中的异变同步到全系,随即发现其他星域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M74的兵士很多被借调到外星支援去了,频频传回的消息里,没几个好的。
指挥官组织了紧急作战会议。宇宙风暴携带的能量庞大,这对于抵抗溯行军的兵士们而言并不是好事。干扰雷达、破坏机体,距离太近甚至会被卷进去。唯一的好消息是溯行军同样难以抵挡,这也是多名兵士牺牲后得到的情报。
知道这一点后,所有兵士收到命令,立即远离黑洞,后撤回防。
【或许,我们可以把那些溯行军打包丢进去。】
三日月宗近平静的声音在急促的警报声中太突兀了,说得好轻松,就像在说丢一袋垃圾。他回防的动作太慢了,鹤丸国永甚至觉得他根本不想撤回来。
【你在说什么?你快回来!】
出云的动作依旧慢吞吞,三日月宗近没有回答他的催促,反而自顾自继续说:
【……协率圆舞和潮汐锁定一样都是圆形动线,区别在于一个偏向平面运动另一个偏向三维运动。如果能在潮汐锁定的同时叠加协率圆舞,说不定可以让溯行军一边受击一边改变轨迹,如果是这样的话,没准真的可以,那么处理起溯行军就真的会像丢垃圾一样轻松也说不定……】
鹤丸国永有些着急,虽然三日月宗近的确很擅长应变,作战经验丰富思维也很敏捷,但既然上级已经下令撤退,就别在那里琢磨了呀:
【你在说什么啊,三日月?叫你撤,别转移话题。】
【转移话题的人是你呀,鹤。】三日月宗近的语气有些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一样,他有些急切又有些期待地说道:
【我累了,所以,我们去吧,现在就去!】
【去做什么?】
【去死。】
“我以为我可以掌控你,后来发现不行。”三日月宗近的声音没有了波澜,“鹤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哪,你是不该被什么人掌控的,即便在严苛的条例之下,你也能活出自己的洒脱。在名为时政的镣铐之下,你依然可以跳出惊艳的舞步。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即便在最危急的时刻,你也不会放弃,也会试图再搏一搏。
可是我没想到,你会那样干脆地说出死来。”
鹤丸国永没有反驳。
三日月宗近做过很多假设,他在尽可能从杂乱的命运之线中找到一根能够顺利到头的,他是那样努力,那样有耐心,可是自己早就累了,死亡是一个省时省力,一举多得的选择。
就是有些自私。鹤丸国永可以死,但他不想三日月宗近跟自己一起死。
“但是我累了啊。”三日月宗近说,“如果之后的每天我都要在盼你早点回家的心情中度过,每天都要为你的处境担心害怕……如果每天都是那样的话,那么我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我会先崩溃的。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
鹤丸国永说我也是。
“但拉着你跟我一同赴死,我做不到。”鹤丸国永说,“你能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我再邀你同死,也太过分了。而你之前做过的那些,就太不值得了。”
“何为值得,何为不值?如果未来看不到希望,就算活着,心也已经死了。”
广播里响起更加密集的报警声,频道里各方齐齐催促两人返航。溯行军的战舰临近,他们没有时间了。
福至心灵,三日月宗近让鹤丸国永关闭同别人的频道,然后对他说还有一个办法:“逃吧。”
“什么?”
“如果‘死’是我们都不想面对的事,那我们就‘逃’。”
一阵寂静之后,鹤丸国永明白了他的意思。
鹤丸国永同意了他的提议:“那么首先,根据你的提议我们试一次。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成功了,并且活下来了,然后……”
“然后就像你家那位五条先生一样。”
鹤丸国永一脸不屑:“别跟我提他,我们活下来的概率可没法跟他比。”
“以测试动线为目标,不管我们能不能活下来,不管是谁活了下来,我们试一次,就一次,然后去做逃兵。”
三日月宗近最终拍板道,他甚至破天荒地撒起娇来,生怕鹤丸国永有什么别的想法。
“跟将报备一下吧。”鹤丸国永说,“指挥官说过,不论如何都要第一时间打报告。”
“已经说过了。”三日月宗近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刚才就把作战计划整理完毕发给了将,现在……哈,角标一直在闪,不知道是不是将的消息,不敢点开。”
“你也怕她凶你啊。”鹤丸国永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怕她呢。”
“那是我们的将啊,还是要怕一下的。”三日月宗近也笑着说,“我们还漏了什么流程吗?”
鹤丸国永想了想,问:“你要不要最后再跟小狐丸他们说点什么?”
“可能,不需要……不过共事一场,最后道别一下吧,你也和你的后辈们说点什么吧。”
收到鹤丸国永的消息后,烛台切光忠的第一反应果然还是阻止。
“战况还没到最坏的程度,你们没必要如此兵行险着啊!”烛台切光忠一边说,一边把太鼓忠贞宗和大俱利伽罗拉进频道里。
“光忠,这就是一次尝试,你不觉得这是测试潮汐锁定动线位移的好机会吗?”
“什么好机会,光是参与测试我就已经进手入室了,要是知道‘付-定项目’是这种强度,我绝对不会支持你去帮三日月阁下的!”
“那他也太惨了吧?”鹤丸国永说,“同僚之情,该帮就帮。”
“那你们也……你们已经操作过几次潮汐锁定了,三次还是四次?又不回防后撤,也不进行补给,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找死吗?”烛台切光忠难得说了一次重话。
“光忠果然聪明呢。”
“聪明什么?前辈你在说什么?”烛台切光忠都要炸毛了,“你想干什么?你别做傻事。三日月阁下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倒不如说这就是他的主意呢……”
“你们真是……”
被拉进频道的太鼓忠贞宗和大俱利伽罗只听到烛台切光忠的愤怒咆哮,以及鹤丸国永好声好气的顺毛。
咆哮到最后,烛台切光忠有些哽咽了。听到他变了调的声音,鹤丸国永笑道:“光忠,你别难过呀,你该祝我们一帆风顺呀。”
一帆风顺?你们要顺什么风呢?
宇宙中究极的能量风暴,分分钟就能撕碎你们。烛台切光忠无比悲伤:为什么你的声音听上去还那么开心呢?
“这没什么,早晚的事儿。”鹤丸国永说,“伊达流作战,之后就要靠你们传承发扬了啊,要给我光忠耀祖啊!”
烛台切光忠: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里搞笑吗?
他更难过了。
比起来,三日月宗近那边的道别更快一些。
石切丸早就希望看到他干脆一点,直接一点地拒绝什么了,能摆脱他一直以来厌烦了的实验、嫌弃了的背景,于他,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岩融也是如此:“换我是你,看着身旁的人健步如飞而自己举步维艰,我一定会难过崩溃的。既然想好了,那我尊重,祝福。”
“很久没有被你揍过了呢,前辈。”小狐丸说。
“是啊,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啦。”三日月宗近抱歉地说,继而又说,“今剑,电子系统如果被查,就放下吧。”
今剑含糊答应着。
三日月宗近结束会话后,进到鹤丸国永那边的频道,听着他对伊达的几人一通安慰,越说越起反作用。无奈之下,鹤丸国永关闭了那个频道。
“最后再和将说点什么吧。”三日月宗近又组了频道,然后点开了那个频频闪烁的角标。意外的是,74没有发火,只给了一个好字。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抠着呢。”74的声音不咸不淡,“你们既然想到了这一步,后续我反而好办一些。”
两人一愣。
“所以说啊,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74疑惑,“任人宰割吗?我们已经给出去很多人了。
前任时期,我们贡献了一名杰出机械师,跑了。早期的人里,我们从前线随机抽了一名配适者,死了。后来,时政以十四星名义发布招募,说是招募,但其实还是要各星必须提供一人,且必须各方面足够优秀。选了,然后呢,三日月。其他星的受试人都闹别扭,然后就能走了,只你一声不吭。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74有些无奈:“物吉是我眼见着被带走的,他们乌泱泱来了一群人,说是82和59私下里进行的试验,实际上大概只有我们真的被蒙在鼓里了。
凭什么啥实验都要从我们这边挑人?我们按时交付资源、我们精心挑选人才,结果呢?只有我们在认真,只有我们!”
“让他们滚蛋吧,老娘不配合了。”74说,“动线测试我同意了,你们是我的人,我有权命令你们禁足解禁开除或者死亡。我这么说,你们明白了吗?”
时政是时政,星球是星球。十四个独立的权力体系之间从来都是合作与竞争共存,没有溯行军,十四星之间远没有现在这样和平。
“好,那么,我们去执行任务了。”三日月宗近说道,“这次之后,给我们放个长假吧。”
准了,74说:“一路顺风,会有星星记得你们。”
三日月宗近准备解散频道,正当时,74叫住了他:“打开全频道吧,我们送送你们。
早去早回。”
不用特殊手段染色,是看不到黑洞的。
大概是叠加了多个效果吧,那片裂缝周边有一层柔和的光。它像水波纹一样,悠悠飘荡着,比鹤丸国永见过的任何一片女神裙摆都要好看。
但他知道那里是风暴最暴戾的部分,顷刻间便能将人湮灭。
“那是你们到过的地方。”鹤丸国永喃喃道,“现在,轮到我了。”
“是轮到我们了。”三日月宗近说。
听到三日月宗近的声音,鹤丸国永突然觉得怎样也无所谓了。不论生死,三日月宗近永远都会站在自己身边。
他曾以为自己会独自承担所有直至永远。
目的地这种东西怎么都好,反正和你在一起,去哪都无所谓了。
他们不约而同靠在椅背,长舒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心中一直以来悬着的那块巨石。打开视窗,遥遥相望,目光跨越面前庞大的舰体,他们互相倚靠在对方肩上。
“你是第一次这样坦率。”三日月宗近说道。
“有吗?”鹤丸国永问。
“有啊。”三日月宗近答。
剩下的燃料不多了,两人同时将拉杆一推到底。出云和望月全速冲了出去,两具重装裹挟着狂岚对流断击,在协率圆舞的作用力下,潮汐锁定中,溯行军的先头舰队转向黑洞,继而分崩离析。
这是他们相性最好的一次。
和同频之人携手共进的感觉是最好的,鹤丸国永感觉自己真的要在物理层面上裂开了,但他仍然笑着吼道:“你能不能跟上我的速度啊?”
“每次那么快就到了的人不要担心别人啊。”三日月宗近同样笑着吼道。
他们开始围着溯行军的舰体绕周。
使用潮汐锁定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法面对面看到彼此。牵引体在背后,他们永远相对的是背面。
隔着冰冷残破的机甲,两个光点热烈相拥,心与心的距离从未如此近过。
“喂,我们的情话都让你们听到了,给你们打个样,给点力啊,家人们!”
频道里,鹤丸国永的声音在扭曲变调。风暴粒子的影响下,声音断断续续。
当时是,全频道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叫声。
“落雷呼叫出云,收到请回答。”
“墨竹呼叫望月,收到请回答。”
莲呼叫出云,灰椋呼叫望月,灵斩呼叫出云,薄绿呼叫出云,鬼切呼叫望月……
遥远地平线上,迸发出耀眼的白光。一瞬间,天与地与四面八方再无杂色。
鹤丸国永赤脚踏向虚空,再抬头,三日月宗近站在面前。
人赤裸而来,也当赤裸而去。
但所幸,路上有你。
三日月宗近伸出手来,他做出邀请:“走吧,向着我们的前方。”
鹤丸国永欣然伸手:“那就向着我们的前方。”
周遭一切破镜般震撼碎裂,洁白之后,黑暗吞噬一切。携手向前的那一刻,没有恐惧,他们放声大笑。
向着我们的前方,一往无前,势不可挡!
蜂鸣音后,全频道里,回答众人的只有一段规律的雷达信号。
“他们就,就这么走了?”今剑脑袋发懵。他没想到这一切结束得这么快。
“可是……可是……”太鼓忠贞宗可是了半天,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牺牲,这样的结局是不是太潦草了?他怎么想也觉得不止于此,心中有口气无处宣泄。
他憋了半天,可到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也只是气鼓鼓地说:“可他们都还没有告白过啊!”
“大概其,也不需要了吧。”
石切丸望着远处那片明亮的星空,先头部队被剧烈的宇宙风暴尽数吞噬,余烬的冲击波将之后的溯行军推向远方。兵士们完成补给,陆陆续续回到前线。
“那两个人,还需要什么语言上的表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