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永霜隘的酷寒向南前行,他们仿佛又从纯粹的物理绝境,驶入了由人类疯狂与自然报复共同谱写的、更为复杂的废墟画卷。
越野车的晶核引擎在相对温暖的南方终于恢复了部分活力,载着他们穿越一片片死亡之地。
他们绕行一片弥漫着诡谲彩色雾霭的沼泽,沼泽中浸泡着腐朽的车辆残骸,水面上偶尔冒出巨大的、破裂的毒气泡泡。
一次短暂的停歇,他们发现脚下的土地布满了密集的孔洞,空气中振动着令人不安的低频嗡鸣,陆止的直觉发出尖锐警告,众人立刻上车逃离,后视镜里,一片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的变异昆虫从地底涌出,瞬间覆盖了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
他们途经一些幸存者据点遗迹,从遗留的物品:散落的骸骨、粗糙的刑具和扭曲的图腾,不难想象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惨剧,但现在都只剩下风在回旋。
车辆驶入了东鲁故道,这里的土地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连枯死的树木都扭曲成仿佛人形挣扎的姿态,空气粘稠而沉闷,带着铁锈与陈旧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暮色四合时,哭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成百上千道哭声、从四面八方枯槁的树林和残破的村落废墟中弥漫开,低沉、哀婉、连绵不绝,像是无数女人在暗夜里捂着脸压抑的啜泣,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枯树的枝头,残垣的阴影里,一只只怪鸟显出身形:它们大小如寒鸦,但通体覆盖着如同浸透鲜血后变得暗红、破败不堪的嫁衣般的羽毛,那些“布料”仿佛是从身体上生长出来的,边缘破烂,甚至能看到下方扭曲的、如同烧伤的皮肤。
每一只鸟的脸,都是一张模糊而惨白的女人面孔,没有瞳孔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眼先处呈银色,像是洗不尽的泪水,这些鸟张开嘴,就发出女人的哭声,它们不靠近,也不袭击,只是不断地哀啼,用成千上万张哭泣的女人脸,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戒备!”陆止低喝,他的精神感知被汹涌而来的绝望、痛苦与被碾碎的怨愤淹没,破碎的画面闪过——花轿、铁链、黑暗的地窖、折断的棍子、冰冷的墓碑……“跑了就打断腿”、“给兄弟换媳妇”、“死了也是我家鬼”……
“要尽快离开这里吗?”莫工紧握着方向盘,理性让他第一时间寻求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沈青囊微微闭上眼,侧耳倾听,眉头越蹙越紧,作为治愈者,她对痛苦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她听出了那哭声深处,除了哀怨与悲伤,更夹杂着一种被长久压抑、渴望被听见、被见证、甚至被救赎的诉求,是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血痂,需要被温柔地揭开,才能让底下的伤口真正愈合。
“不……别离开,”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们……好像在求救。”
后座上的两位女性对视一眼,彼此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某种决意。
“你们待在车上。”她们拉开车门,“女人的事,交给女人来。”
两人朝前走了几步,鸟群受惊后退,哭声骤然拔高,如同尖锐的控诉,她们立刻止步。
沈青囊席地而坐,林越站在她身后,医生望着那片哭泣的血色鸟群,心中充满了悲悯。她明白,环境的“清洗”抹去了这里的生命,却未曾抚平那凝聚在历史中的痛苦,那种暴力的、剥夺一切的力量,最终催生出了这片绝望的奇观,而她现在要做的,是动用另一种力量,一种带着人类温度与理解的“治愈”去见证、去安抚。她要为这些被剥夺了一切,甚至连痛苦都被化为变异体的魂灵,找回最后的尊严。
她取下水壶,将清水缓缓倒在身前,画出一道半圆的弧线,轻声念道:“以此净水,暂熄焦灼之苦。”
她掏出随身的笔记本,用红笔用力画下一个扭曲的 “囍” 字,随即撕下,用火柴点燃,纸页在火焰中蜷缩成灰,她的低语随风飘散:“昔日之喜已焚,今日之苦当释,未成的姻缘,未竟的人生,请随风去吧。”
随后,她闭上双眼,仔细聆听着那漫天遍野的哭声,她让自己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沉浸到那悲苦的海洋中,“看见”每一道哭声背后那个被碾碎的个体,片刻后,她喉咙里发出了与之同频的、悠长而悲切的 “呜……啊……” 之声,那声音起初与鸟鸣无异,充满了同样的悲苦。几分钟后,她的声音渐渐转变,化作一首舒缓而空灵的安魂曲,将带着含有治愈的能量传播出去:
“月光化作白纱,轻覆焦灼的魂灵;
清泉流淌而过,洗净旧日的伤痕;
风中带来远方的花种,在此地安然睡去;
睡去吧,睡去吧,痛苦已被人铭记……”
在她的歌声中,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林越取出一把种子分给沈青囊,两人将种子一点一点,郑重地洒在干涸的血色土地上,轻声祈愿:“愿你们的焦灼被清凉抚慰,这片土地的记忆,将由新的生命来守护。”
鸟群不再后退,只是静静地站在枯枝上,用那无数张流泪的脸“望”着她们播种的动作,啜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穿过枯林的呜咽。
回到车上,气氛依旧凝重,陆止试图活跃一下:“你们刚才……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