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边,缥缈雾气遮住漫天血光却挡不住战场哀鸣,这近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沈郁立在原地,左手托着什么,他望着化不开的雾,眼睛里聚着光。
剑随眼动,一个旋手剑刃自身侧往后刺去。
听得两声踉跄,沈郁身子明显晃了一下,赶紧慢下来,缓缓转身道:“阿梨,我……”
待看清来人后,沈郁的话噎住,声音高得几乎破音:“怎么是你?”
苍跌坐在地,视线越过沈郁落在他身后的金色巨木上:“不死果呢?你做了什么?”
沈郁上下打量着苍,望向远方道:“离梦没一起来?赵亘呢?就你一个人。”
“他们……他们救人去了,十巫召唤的凶兽异常凶残,士兵们毫无招架之力,他们都被控制了,只知道一味冲锋,离梦他们只能先救人,让我来劝劝你不要做傻事!”
眼前姑娘哆哆嗦嗦,声泪俱下,她抬眸眼中满是绝望,那绝望穿透层层白雾,简直能把人拽进无底深渊。
沈郁眼底古井无波,将苍衔在眼中,犹疑道:“离梦让你来劝我什么?”
“别被不死果诱惑。”
“那你尽管放心好了,因为……”沈郁身子侧向一边露出光秃秃的不死树,“所有的不死果都被我毁了。”
苍感觉整个世界都停滞了,直到风坠落不死树最后一片暗金叶片,她才复苏,质问:“为什么?你不是想让离梦永生的吗?你不是要他永远陪着你的吗?”
这确实是沈郁的心声,曾经是现在也是,但他知道离梦要得不是这些。
他要嗜梦伏诛,要还魔界众生公平,要整个天下的人能安然入眠。
思绪百转千回,沈郁望着苍道:“他有自己要做的事。”
“那你为什么留下字条……”苍声音越来越小,一瞬间她意识到了什么,抬眸看见沈郁转过身去,眼神变冷。
一只乌鸦穿越战场,穿过轰然倒塌的巨木,穿过撕心裂肺的呼救,穿过喷溅而出的热血,穿过漫天飞扬的金梧粉,穿过浓厚的白雾,落在一截树枝上,歪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羽毛。
他眼中倒映出从背后偷袭沈郁的苍,快活地抖了抖脖子。
很可惜,没能如他所愿,沈郁一个侧身躲了过去,再接一招便将苍制服。
正欲下手时,沈郁凝聚了全力的一掌顿住,一个转向擦着苍的边将她背后的山峰移平。
他死死盯着苍的胸口,强行扯开她的手,“赵亘死了?”
苍挣脱开沈郁,双手捂着心口,“他没死!没死!”
可很快她便骗不了自己,声音渐渐弱下去:“有我的心房滋养,他死不掉……”
沈郁道:“这样你迟早也会死的!”
苍怒吼道:“只要服下不死果他便能活!”
“若非是你……”苍绝望地转头看向不死树,忽然想起什么,爬向沈郁拉着他衣角道:“那封字条是你和离梦的计划对不对?为了逼幕后之人现身。”
见沈郁不反驳,她继续道:“这么危险的计划一定是离梦的主意,我知道的,你不会什么准备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他铤而走险,”说到这苍的声音变得近乎哀求,“你还留着一颗不死果对不对?”
沈郁闭眼扭头道:“赵亘他不会希望你为了他去死的。”
“我不管!”苍喊得歇斯底里,强撑着站起来盯着沈郁道:“离梦也不想你送死,你不还是留了后手,做好了替他去死的准备?”
“你我一样是自私的,”苍捂着胸口,她脸色肉眼可见变得苍白,“离梦和赵亘满心都是天下,他们为了所谓正确的事可以牺牲自己,但我们想要的只有占据他们,这一点上来说你和我没有什么不同。”
沈郁茫然的眼神突然聚拢光芒,坚定道:“不,曾经我感受不到与这个世界的连接,但因为他,整个世界对我来说变得不一样,所以我确实是自私的,但我跟你不一样。”
“不过……”沈郁说着大手一挥,不死树上竟出现了一颗透明的果子,“这是最后一颗,你拿去救赵亘吧。”
苍望着那颗果子失神,一步步走近,她护着胸口的手朝着不死果延伸仿佛贪婪阳光的藤蔓疯狂抽芽。
就在她即将碰到不死果的一刹,一把剑鞘斜入挡在她面前。
沈郁一掌将她击飞,喝道:“你不想救赵亘了吗?”
匍匐在地上的苍脑袋高高昂起,眼睛死死盯着树上的不死果,抬手间数条白尾自身后扫向沈郁。
随着剑身高坠,强大气浪横扫山顶,苍被掀翻在地,沈郁提剑飞身压到苍面门,一指点在她额间,霎时间她眼底浊气尽散。
躲在暗处的乌鸦将一切尽收眼底,他认出苍方才那一招显露九尾一族本相。
她的一半妖族血脉竟然是九尾。
乌鸦扭头用尖锐的喙从翅膀上叼下一片羽毛,那羽毛在风中盘旋至半空化作人形,是嗜梦的模样。
眼下沈郁说什么都不让苍再靠近不死树一寸,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苍变成怪物。
可苍或许是囿于救回赵亘的执念,或许是被不死果迷惑,完全听不进沈郁的话,以妖身和他缠斗在一起。
高空中的嗜梦精魄吞贼紧闭双眼,全身却出现一条条细小的口子,那些口子撕裂开来,爆出圆滚滚的滴溜溜转的眼珠,将整座昆仑尽收眼底。
后颈上的眼睛看见沈郁和苍在打斗;额头上的眼睛看见凶兽窫窳一脚踩死整个营的士兵;脚底的眼睛看见胡蒋替离梦护法,似乎在完成什么法阵;胸口的眼睛远远看见躺在龙椅上满脸潮红笑得迷醉的嗜梦。
这些画面全都共享到乌鸦的眼中,他操控精魄吞贼攻击窫窳,将他视线引到山顶处。
在沈郁即将唤醒苍时,一只硕大无比的爪子从天而降,将山顶一分为二。
天池倾覆,浓厚的白雾一瞬消散。
沈郁整个身子被震飞出去,紧急召唤佩剑插在地上才堪堪稳住,回过神苍已经不见了踪影。
另一边胡蒋也察觉到异动,急忙在离梦周遭布下结界,这才抵挡住自山巅轰然滚落的碎石。
飞沙走石中离梦原地打坐紧闭双眼,他的意识在士兵们的脑海里穿梭,他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与绝望。
身体被撕裂的痛苦,离梦感同身受,他的意识被一次次捶打。
巨大的意识洪流中,熟悉的气息隐匿其中,离梦踉跄着脚步朝着身后奋力一击却扑了个空,整个身子迅速下坠。
地面消失,耳旁是呼啸的风声,几只飞鸟张开翅膀滑翔。
下落感挤压离梦的心脏,在意识即将沉沦之际,他目光如炬,伸手对着地面一划。
厚重的土地霎时一分为二,无边无际的水涌出。
离梦憋住一口气掉落水中,他迅速调整姿态浮上水面。
无数士兵模样的石像飘在水面上,他抱住其中一尊石像,踩在上面。
天上的月亮碎裂,一片一片朝着海面砸来。
离梦不躲,他原地站定,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集中精神。
月亮碎片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到离梦头顶上时几乎将整个天都遮住。
就在整个世界要倾覆时,一切都停止了,巨大的碎片悬在离梦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