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恒影院顶层办公室，荣恒坐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敲着桌面，看着垂手立在办公桌跟前的谢越，语气带着按捺不住的志得意满，“我就说，这小东西活着比死了有用。你看，一下给我们根除了这个最大的祸患。”

荣恒心情的确舒畅至极，最近的事，桩桩件件都值得把酒言欢。

头一桩，就是他口中的两大“祸患”：一是明面上不断冲击他地下生意帝国的愣头青贾灿；二是那个背地里不断清除他重要客户的清道夫连环杀手，竟然全都折在了小东西手上。死得那叫一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虽说贾灿死前拖走了他多年悉心培养的守夜人甄密，同时，甄密苦心经营起来的大半分销网络也随之崩塌。但这点损耗放在全盘布局里根本不值一提。钉子拔了，随时能再钉上新的。眼下最大的死对头不复存在，往后地下生意只会顺风顺水，做起事来易如反掌。至于新上位那个姓江的小队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还没断奶的小娃娃，完全不值得放在心上。

二一桩，就是本来迫在眉睫的麻烦也迎刃而解。那个从前十分得力，后来却感到十分棘手的谢超，前天在看守所里恰到好处地暴毙。而这，甚至都没用到他亲自动手——是谢超自己太蠢，得罪了鼹鼠，对方下手干脆利落，直接永绝后患。谢超一死，冯春想要顺着这条线索深挖、揪出他荣恒的计划彻底落空，到头来只剩一场空想，他再无后顾之忧。

第三桩，更是大快人心。那条让他忌惮多年的疯狗竟然主动辞职了，一支队彻底落入绣花枕头梁渡手中，根本无足介意。

第四桩，也是最让他期待的一桩。他一手亲手带出来的得意徒弟荣錵，刑期将满，很快就能出狱回到他身边。这张明牌，他可得好好打。第一件，就是让她以故人的身份，去会会那个小东西。权当是为他们除掉两个祸患的回礼。

荣恒沉浸在这份掌控一切的快感中，仿佛看到自己庞大的地下商业版图，正在以更稳健的速度扩张。

谢越并未应和这份喜悦。他从一个影子替死鬼，转正为得力手下，契机恰恰是自己表哥谢超的骤然暴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的恩宠，明日就可能变成索命的绞绳。他只是低着头，保持着沉默。

但这不妨碍荣恒的兴致。他挥了挥手，吩咐道：“你现在就去安排。居所、吃用、人手，都要最好的。錵儿出来的那天，你亲自开车去接。”

“是，荣总。”谢越低声应下，转身离去。

荣恒不紧不慢从雪茄盒中抽出一支点燃，叼着雪茄缓缓走到落地窗前，伸手拉开长久密闭的窗帘。双手背到身后，俯视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穿行的车流和人影。

与之截然相反，法医室主任办公室里的何从遇，周身满是化不开的沉郁，半分轻松的心情也无。让他愁眉锁眼的根源，是此前系列猝死案左手中指指甲缝里提取到的那点浅灰色纤维。

那具尸体并非他主刀解剖。最初，这点纤维的出现曾让他和专案组振奋不已，以为是凶手留下的关键微量物证。可两天前，他整理归档卷宗，重新翻看尸检细节照片时，却有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新发现：那缕纤维附着的形态，并不像是死者挣扎抓挠对方嵌入，反倒更像是事后人为刻意置入。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颠覆整起案件的结论。

他顺着这条突兀的疑点逐一梳理串联线索，再联想到梁卓明后期注射药物自杀、提前周全安排好所有后事的种种反常举动，脑海里零散的线索自动拼接，指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真相。而后，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用实验验证心中猜想。

最终检测证实，梁卓明与宋晚霁确实存在直系亲缘关系。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便陷入了从业以来从未有过的两难泥沼：案件的真相，还是孩子的未来。

即便他将真相公之于众，也没有任何实质意义。案件已经告结，皆大欢喜。人已经死亡，化为灰烬。唯一的影响，只是剥夺那个孩子本来可以安稳无忧的生活。

理智与情感反复撕扯，最后心底浮出的选择，他其实并不意外。

或者说，那根本称不上选择，他只是实在无法坦然选择另一个。

私心凌驾公义，这是最危险的状态。

或许他也应该效仿杨慕，主动选择辞职。

何从遇点开电脑，新建空白文档，敲下了那三个字，光标停在文字后方，许久都没能再敲出半句下文。

除了法医之外，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正当他对着屏幕上空白文档发呆时，吴执咋咋呼呼的声音，随着推门而入的动作，闯了进来：“徐潮又辩死一个！业绩再创新高！”

他知道吴执口中说的是谢超前天在看守所被同监舍在押人员殴打致死一事——吴执刚拿到证，正忙着接案子，消息都滞后了不少——此前他已经看过同事递交上来的完整尸检报告。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简单的意外，而是精准的灭口。不论真实如何，结果都是一样。就和系列猝死案一样。

“……小水母刚从市一院复查完，转头就扎去马场玩了，说是马场票再不用要过期了。无官一身亲，这是给他爽完了。就他那颗豆腐脑，迟早被他颠个稀碎。随他怎么作去，我反正只想看着您……”

吴执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索性站起来，随手去翻一边的案头文件。大概是他冷淡的反应，打击了诉说的热情，吴执很快停了下来，随后凑到他跟前，话语和神情有些犹豫和……小心。

“遇哥……”

“嗯？”何从遇捏起一份报告，轻声回应。

“我终于拿回证了……”

何从遇视线依旧停留在报告文字上，“我知道。”

吴执伸手从外套口袋摸出个小盒子，有些局促地用指节抹了抹鼻子，“那个……遇哥……”

“怎么了？”何从遇顿住翻页的手指，转过头看他。吴执那副忸怩的样子，倒让他有些意外。

吴执把小盒子递到他面前，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强作镇定地盯住他：“给你。接了单子，拿了定金，就……就买了个小玩意儿，想着……算是庆祝庆祝？”

何从遇轻轻蹙眉，“你自己的喜事，送我东西做什么？”

“我开心啊！您拿着呗……”

何从遇本能想要推辞，吴执却直接掀开盒盖，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

何从遇低头，见盒子里躺着一枚银质胸针。

吴执连忙开口解释，“这玩意儿叫君影草，君子之影所化之草，和遇哥您最搭了。”

君影草，铃兰。古籍之中常以铃兰喻隐士君子，品性清正，固守本心，不谄媚世俗、不随波逐流。可他如今私心作祟，背弃了心底坚守的公义，哪里配得上这清贵意象。

何从遇闭了闭眼，盖上盒盖，反手递回：“你自己留着用吧，我……用不上。”话还没说完，吴执已溜出门去，只丢下一句：“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遇哥您要不要啊，就扔了算了！我去给您热饭！”

何从遇叹了口气，把盒子搁在桌角，重新埋头于文件堆中。然而，翻到下一份时，他的动作骤然凝住——

那是一份心血样本毒物分析原始图谱报告。

这份报告搁置已久。当初莱德尔介入后，为津大系列投毒案锁定了起始案，也正是真凶周少康的创伤源——最初被定性为意外事件的环境工程学教授马晨涛上课途中突发心肌梗死身亡。当时他前往市一院取来其主治医生保留的心血样本带回来检验，却不想法医室的液相色谱仪突发故障，长时间无法修复，加之案件舆论压力巨大，检材因此转送至恒平司法鉴定中心。

他后来出于……无聊，顺手检查了一下那台仪器，发现只是一根信号线松动，重新连接后，原本卡住的检测结果便吐出了出来。

但因那时恒平的鉴定报告先行出具，报告结论证实马晨涛体内检出的毒物成分，与后续津大投毒案多名受害者体内毒物完全一致，专案组据此将马晨涛身亡案并列为系列投毒起始案件，侦查方向就此敲定。他的工作也就到此结束了。后续又接连投入王敏遇害案、系列猝死案的侦办检验工作，这份迟来的原始检测报告便混杂在一堆无关案卷里，被他彻底遗忘。

此刻，他盯着图谱波峰，眼神骤然一凛。

他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系列猝死案死者毒物检验报告，进行叠加比对，结果……完全一致。

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梁卓明的报告也同样吻合。

更令他惊骇不已的是——

他几乎是下意识调出恒平当时出具的正式鉴定报告。

果不其然，内容不完全吻合。

他同样没有记错。

这意味着：导致马晨涛急性心肌梗死的毒物，与后续津大投毒案受害者体内的毒物，并非完全一致。

但恒平给出的结论，却是完全一致。

专案组依据这份报告进行并案侦查，顺藤摸瓜追查到真凶周少康。

可现在……

恒平作为行业龙头，所配备的都是最先进的设备。

没道理……会出这么明显的错误。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检测报告中途被人动了手脚。

何从遇站在电脑屏幕前，被这颠覆性的猜测震得浑身发麻，久久无法回神。

吴执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抓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杨慕的电话，情急之下甚至全然忘了杨慕早已离职一事。

电话接通后，他语速很快地说明了这一发现，最后抛出核心判断：津大投毒案起始案和系列猝死案的毒物具备同源关联。

另一个更明显的推断，他没有当着吴执的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