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应该判断得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过来一句回复:
“风太大了,我没听清,马上进场了,我先挂了,有空聊。”
背景音清晰传来马匹嘶鸣的声响。紧接着,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何从遇:“……”
吴执:“……”
强戒所副所长办公室内的气氛,更不同于上边两地,看起来异常……和谐。
尽管当事人蒋满盈并不这么觉得。
为了庆祝真凶落网,连环案件告破,所里计划筹办一场学员自编自演的小型文艺联欢会。而整场活动的核心筹备工作,很不幸地,就落在了此刻正站在王副所长跟前的他身上。
这个事,还有些说头儿。
菌菌离开戒毒所安置妥当后,江逾白也全身心投入小队长的繁杂工作,忙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都顾不上跟他说几句话。而他呢,随着头号嫌疑人和专案特派员的身份一同解除,加上身体情况的基本康复,也就彻底褪去特殊照顾的身份,顺利成章地融入了普通学员的集体生活。奇妙的是,这一次,他竟没有被排斥,反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拥戴”。
原因也简单,贾灿用死亡和骂名为他镀的金身足够耀眼,是所内所有人眼里的……英雄。毕竟正是他,揪出了管教队伍的毒瘤,拯救了被物化清理的学员。
随之而来的影响,体现在方方面面。
最直观的变化,便是从从前的“人人避之不及”,变成了他现在“避之人人不及”。
以下,仅是他随手拎出来的几例。
比如,清晨的内务整理。
“小满哥,您这被子怎么叠得这么整齐?跟豆腐块一模一样啊!”
“……叠多了。”
“那您能教教我们么?我们这被子老是软塌塌的,内务评分老是上不去,好想加分减期啊,小满哥,您教教我们呗……”
这理由很合理。于是,他答应了。“……行。”
比如,上午的习艺劳动。
“小满哥,您上手速度也太快了,产量质量双达标。”
“还好。”
“休息的时候带带我们行吗?我们总跟不上流水线工序,多完成成品能多拿劳动补贴,出去以后也好有积蓄谋生……”
这诉求也很合理。于是,他又答应了。“……行。”
比如,下午的康复训练。
“小满哥,您这套八段锦怎么练得这么到位?”
“做多了……”
“那能不能带着我们一起练,纠正下我们的动作?做好了能加分呢……”
这是利于身心康复的好事。于是,他爽快地答应了。“行啊。一起呗。”
再比如,晚间的文体活动。
“小满哥,您这素描画得挺好,能……能教教我们?”
陆铮冷着脸,“不能!”
他想到总说要著书立说让模拟画像这门技术能传承下去,让更多人受益的老师,只当没听见陆铮的话,很愉快地答应下来,“行啊。”
“小满哥,您这……还会乐器?”
他只是随手拿起角落落灰的吉他,随便拨弄了两下琴弦,试了几个音。“会一点。”
“能教教我们么?会玩乐器感觉很厉害,我们也想学!”
陆铮不知何时挤了过来,冷着脸,手臂一横,挡在他身前:“不行!你们能别总缠着他吗?他不是你们的免费家教!”
想起自己当初正是满心向往杨慕,才主动学起吉他,他懂那种纯粹的羡慕和憧憬。于是,一把推开陆铮的胳膊,“学习是好事,干嘛要拒绝。行啊。来!”
陆铮:“……”
活动室里还是有很多乐器的,他就都拿起来……试了试。他们越发惊奇,“小满哥,您怎么会这么多乐器?”
“啊,不多吧,也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哦……”他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收住,“是比寻常多点。”
“您怎么学这么多啊?”
“也不是我要学的。”蒋满盈拨出一个滑音,目光有些放空,“是我身边学乐器的人很多,然后……他们非要我陪着学,我就也了解了一点……都是皮毛,没一样精的……”
“这还不算精?那得什么样才算啊?都够当老师了!”
“三人行必有我师嘛。”
“小满哥,您太谦虚了!”
“这还真没有,但……”算了吧,辩解这个没意义。
起初,这一切尚能被视作正常的人际交往,顶多算是学员们热情过度。但很快,事态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滑向一发不可收拾的深渊。无论他走到哪里,哪怕是在有限的自由活动时间,他身后也总能自发地跟上一串学员。浩浩汤汤。无论他做什么,他们就跟着做。甚至就连吃饭睡觉上厕所这类事,他们都非得跟他保持一致。这种全方位的下意识模仿,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被当成了模板,正在被批量复制的荒诞感。
在这种情况下,毫无意外,在格斗教练的身份之外,他又被众望所归地推选为了纪律委员,算是补上了前碴子离开后缺失的岗位。这份“美差”,意味着他不仅要管好自己,还要管好别人。日常协助民警检查内务、维持集体纪律、调解学员间小矛盾。其中“断案”占了大头。感觉自己成了“清汤大老爷”。可以说是,忙得不可开交,半点空闲都没得。
即便脱离学员集体也不清闲,因为没有学员,就会有管教,不是请教拳击格斗实战技巧的,就是怀着向往和好奇的心态,请教他自己也一知半解的法医和刑侦相关专业知识。甚至还有让他讲过去卧底延凌的故事的,他也没法拒绝……
他的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这份节节攀升的人气,以及学员生活区焕然一新、积极向上的戒治氛围,很快被王副所长看在眼里。巡视路过不禁对着他们啧啧称奇。当王副所长借着这股热情,征询举办联欢会的想法时,不知谁起的头,学员们立刻齐声嚷道:“都听小满哥的!”“就是就是!小满哥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几个值班管教也笑着附和:“蒋警官,你就看着组织一下呗!”。
就这么的,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起哄似的推荐下,他就被“请”到了现在所在的这间副所长办公室。
王副所长开门见山,条理清晰地交代任务,给出的理由堂而皇之,让他根本无从推脱:“这次联欢会是为庆贺大案告破,丰富全体学员精神文化戒治生活。现在他们都听你的,你看着组织一下。能者多劳嘛。”
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联欢会也就随之如火如荼地搞了起来。于是乎,强戒所里更热闹了,走廊里、活动室、甚至操场角落,到处都能听到不成调的歌声、生涩的乐器声、还有排练小品时引发的哄笑声。整个所里充斥着一种近乎诡异的积极向上风貌,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基层文艺演出团体,全员紧锣密鼓筹备汇演呢。王副所长路过时,听着那喧闹中透着的蓬勃生气,满意地点着头,拍拍蒋满盈的肩膀:“小蒋啊,辛苦了。如今戒治氛围这么好,都是你的功劳啊!”
“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蒋满盈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想撇清。
王副所长笑眯眯地说,“我可都听说了,内务整改、康复训练、劳动生产、文体活动方方面面,你都起着带头作用,在学员中间很有威信啊!没有你,哪来这股新风?”
“没有没有。”他连连摆手,“这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主动选择、寻求改变而已。而我……他们来找我,我就礼貌地招呼了一下,他们来问我,我就随便地教了一下。他们让我组织,我就……稍微地组织了一下。主要是他们的意愿,他们要是不愿意,谁都强迫不了了。跟我关系不大。”
他试图认真解释,他真的只是一只强行被赶上架,然后莫名其妙成了“头鸭”的小鸭子。
但王副所长显然已经完成了他的工作部署,满意地扬长而去,留下他在原地凌乱。
但就连这短暂的凌乱,都没能持久太久。
就被陆铮幸灾乐祸的笑声,和随后追过来问七问八的学员打断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继续“不能但多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