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夏江免」那句关于“没有‘心’”的平静质问，时弥生这才从最初的震惊中挣脱出来，恍然回神。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默默地、深深地与眼前这个顶着夏江免外壳的机器人对视了几秒。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精准的聚焦和程序化的平静，映不出丝毫属于夏江免的温度。

最后，时弥生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语速很慢，话里话外都透着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讨厌谁。但是，现在的‘你’，对我而言是陌生的，你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夏江免。所以，我做不到像对待他那样，理所当然地包容你、关心你，或者用和他相处的方式对待你。”

他说完这段话，没有再去管那个机器人，而是重新拿起勺子，低头开始吃起自己碗里的粥，动作不疾不徐。

「夏江免」静默地端坐在椅子上，内部逻辑似乎因这番超出预设范畴，涉及情感与身份认同的复杂回应而陷入了短暂的运算停滞。

时弥生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用平铺直叙的语气继续说：“我不管真正的夏江免现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去了哪里，既然他让你来陪我吃这顿早饭……”

他舀起一勺粥，停顿了一下，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语调陡然转冷，暗含警告意味：

“那么，你就该清楚自己的位置。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些，我想真正的夏江免应该没来得及，或者忘了教你。”

他将勺子轻轻放回碗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冷冰冰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直视着「夏江免」那双缺乏生气的眼睛，一字一句，幽幽说道：

“如果你再用夏江免的这张脸、这个身份，说出任何一句他绝对不会说的话，做出任何一件他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顿了顿，给了对方，以及袖子里存在的正主足够的想象空间，接着才缓缓吐出最后的通牒：

“……那么，你和夏江免，都将会被我扫地出门。”

“我什么时候消气了，你们就什么时候能回来。”

语气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袖子里那个偷听的数据流夏江免心上。

完了！全完了！时弥生真的生气了！而且后果十分严重！

扫地出门？！消气才能回来？！

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啊！

数据流夏江免吓得魂飞魄散，如果数据体有魂的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尴不尴尬、数据异不异常，他几乎是瞬间就从衣袖里窜了出来，闪电般钻回了自己的躯壳内！

关闭机器人模式！立刻！马上！夺回身体控制权！

“嗡——”

一声只有夏江免自己能听到的系统切换声响起。

紧接着，坐在餐桌对面的那个「夏江免」，身上那股僵硬又机械的质感迅速褪去。

笔直的坐姿松懈下来，肩膀的线条恢复了自然，最重要的是，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空洞的程序化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夏江免的灵动光彩，此刻那光彩里盈满了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无措。

真正的夏江免回来了。

“弥生、弥生！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夏江免倾身向前，急切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时弥生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挪了挪椅子，离时弥生又近了些，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唤着，言语间满是慌张和讨好：“弥生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要这样的！我就是……就是早上起来的时候，身体出了点小问题，一点很小很小的技术性问题！我需要些时间自己调整修复一下，又怕你等急了，才……才想了这么个蠢办法，让那个破程序暂时顶替我一下，陪你吃早饭……”

他看着时弥生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更慌了，语无伦次地继续解释：“我真的没想到它会说那些话！那些话不是我让它说的！那个程序逻辑太简单了，根本处理不了复杂情况！弥生，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更不是要吓你的！我、我就是……就是太笨了，想了这么个馊主意……”

他的话音越说越低，带着浓重的懊悔和小心翼翼，握着时弥生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仿佛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真的把他赶出去。

时弥生被他这么一闹，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冷淡终于挂不住，冰封一样的神情出现了裂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握着自己的这只手，还有眼前人急切的眼神、慌乱的气息，都是真实的、鲜活的、属于他熟悉的那个夏江免的。

他垂下眼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轻挣了一下，夏江免立刻像受到惊吓似的松开了一点力道，但没完全放开。

时弥生也没再用力抽回，只是抬起眼，重新看向夏江免，眸子里已然没有了刚才面对机器人时的冰冷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