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弥生刚才说了什么?
“我被他们送进了抚育中心。”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起初没引起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直到他们倏地意识到哪里不对,那句话才在每个人的心底轰然炸开,震得人说不出话来。
观察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抚育中心。
全称:社会抚育服务中心。
由国家全额出资建立、统一统筹管理的公共育儿机构。以AI智能系统与专业抚育团队为核心力量,承接公民自愿申请的社会化抚育需求。为0-18岁未成年人提供标准化、全流程的成长照管、教育培育、医疗养护与心理疏导服务,依法享有日常监护权,严格遵循国家抚育准则,替代传统家庭履行核心抚养职责。
当然,原生家庭需按国家统一标准按月支付基础抚育费用,费用涵盖日常照料、基础教育等核心开支;国家财政承担医疗保障、高端教育资源、设施运维等大额支出。既保障抚育服务的普惠性与专业性,也明确原生家庭的法定抚养责任,是未来社会重构育儿模式、实现集体化抚育的核心载体。
这是官方定义,是写在政策文件里、念出来字正腔圆的漂亮话。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只是近十年的事。
十几年前,社会抚育服务中心刚刚建立的时候,体系不成熟,监管不到位,各种不良交易在其中横行。
那时候的抚育中心,就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灰色地带——经费短缺、人员混杂、管理混乱,被送进去的孩子,说是“抚育”,其实更像“寄存”,是原生家庭实在走投无路、或者干脆不想要了,才会选择的地方。
当时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抚育中心去照料。
而时弥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送进去的。
他的母亲和父亲究竟是……
没人再敢往下想了。
有人别过头,不忍再看玻璃那头的人;有人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攥紧了拳头,不知道该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往哪里放。
夏时触碰玻璃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此刻已经发展成了颤抖。
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审讯室里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身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堵在喉咙口,说不出咽不下。
他想冲进去。
想把那个人从那张椅子上拉起来,拥进自己怀里,告诉他不用说了,不用再说了,已经够了。
但他硬生生压下了。
审讯室里静了很久。
久到韩帜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着嘴,直愣愣地看着时弥生,像在看一个完全看不懂的生物。
时弥生这才如梦初醒。
他的视线从那个虚无的点上收回来,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望向韩帜,弯起嘴角,弧度淡淡的,淡到只是一个礼貌的、收尾的符号。
“这就是我的故事,”他平平淡淡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说完了。”
韩帜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某种近乎荒谬的错愕。
“就这?!”
他猛地前倾身子,手铐在桌面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椅子被他带得往前一冲,发出尖锐声响。他想要站起来,但被椅子死死地束缚在原地,只能以一种扭曲的、难堪的姿态拼命往前探。
声音更是变得判若两人,不再是刚才那种轻佻的、懒散的、温柔的、甜蜜的调子,而是一种尖锐的、难以置信的、近乎崩溃的。
“就这?!!!”
是喊出来的,音量拔得极高,在审讯室里回荡。话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被戏弄后的恼怒,和某种更深层的、他不想承认的慌乱。
时弥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韩帜那张因为愤怒和震惊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瞪得快要裂开的眼睛,看着那具被手铐和椅子束缚住、却还在拼命挣扎的身体。
然后,他笑了,嘴角弧度依旧。
“嗯,对。”他温和地说,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就这。”
“那你怎么可能通过我所设置的防御系统?!”
韩帜的声音越来越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开来。他拼命前倾身子,恨不得越过整张桌子,把时弥生看个透。
“还有!你那算什么所爱之人?!你的情绪又怎么可能和我设置的一致?!”
时弥生没有急着回答。
他不急不躁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送到嘴边,轻啜了一口。茶是苦的,凉了之后更苦,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谁规定所爱之人就一定得是恋人了?”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困惑,像是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韩帜的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弥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没变,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我为什么能通过防御系统……”
他故意停顿,垂眼看了看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水,又抬起来,对上韩帜那双写满了不甘的眼睛。
“大概是我让技术人员们降低了情绪检测的阈值吧?”
他的眼底多了一点什么,像促狭,又像某种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嘲弄。
“以至于我的情绪只要沾了点边,就和你设置的一致了。”
韩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铐被他扯到极限,发出嘲笑般的声响,他的眼睛瞪得像要把时弥生生吞活剥。
“你!!!”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因为愤怒而劈了叉,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你骗我!!!!”
时弥生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没绷住,匆忙咽下,茶水呛进气管,他偏过头咳嗽了几声,咳得眼眶都泛了点红。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很想笑。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唇角,转回头看向韩帜。
“我骗你什么了?”他依然真诚发问,一副困惑不已、虚心请教的模样。
“你要不要再仔细回忆一下我说过的话?”又好心提醒,那模样无辜得不得了,“好像……都是你一厢情愿的那样认为吧?”
韩帜的呼吸忽地一滞。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从时弥生走进这间审讯室开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翻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走进来,坐下,说“不急”;他说“我可以先听听你的故事吗”;他说“我的事比较早,现在去回想太模糊了点”;他说“只要你先起头,我就一定会有所触动”;他说“诉说之后,就会与你感同身受”;他甚至说“没准听完你的,多些感触,就会记起来更多”。
但他从来没有正面说过他和自己一模一样,没有说过他的“所爱之人”是恋人,没有说过他的情绪和自己的完全一致。
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放轻声音,露出那副脆弱又小心翼翼的模样。
甚至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时弥生的每一句话都是模棱两可的,每一个词都是精心挑选的。
他可以往任何方向理解,可以往任何角度解读,以至于就这样一头栽了进去,栽进了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想象里,栽进了那个“终于找到了同类”的美梦里。
韩帜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想起他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要哭”、“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果然懂我”,那些掏心掏肺的、自以为是的话。
臊。
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臊,羞得他浑身发麻,脑袋一热。
他猛地抄起手边那只茶杯。
“你——!”
茶杯脱手而出,带着半杯凉透的茶水,朝时弥生的方向砸过去。
时弥生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他脚在地面一蹬,椅子连带着人朝审讯室的门那边窜了过去,动作干脆利索,没有一丝多余。椅子脚的滚轮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的身体后仰,茶杯从自他的面前飞过。
啪!
茶杯砸在墙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时弥生停在离门还有两步远的位置,椅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溅不到茶水的地方。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抚平了袖口上的褶皱,把刚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按回去。
然后他回过头,朝韩帜“甜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