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
夏江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生怕触及到了什么未知领域。他就那样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温热的牛奶,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摇摇欲坠。
时弥生的目光从夏江免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他手中的杯子上。奶白色的液体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杯壁外侧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给我的?”
夏江免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时弥生会先问这个。他连忙点头,动作有些急促,银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侧滑落。
“嗯,”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给你的。”
时弥生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睡衣的衣摆被带起来一点,露出一截腰线。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在他身下微微陷下去一点儿。
“那正好,”他语气随意,透露出一股慵懒的劲儿,“我可以边喝牛奶,边刷刷我的博主账号评论区再睡。”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还杵在门口的人。
“过来吧。”
“哦……哦!好。”
夏江免慌乱地应了声,快步走过去,把牛奶递给时弥生。但是由于他动作有些快了,牛奶在杯子里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幸好被他眼疾手快地稳住了。
时弥生接过牛奶,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紧接着脱了鞋,上了床,倚靠在床头。枕头被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垫在腰后,正好是一个不软不硬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的姿态都显得格外放松。
但当他打算抬手拉出数据面板登录沙雕博主账号时,却突然注意到一旁的夏江免仍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卡了壳的人偶。
时弥生疑惑地抬头看过去,发现夏江免正在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床上的一切。
从枕头看到被子,从被子看到床单,从床单看到两个枕头之间那道不宽不窄的距离。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执行某种重要任务,表情专注得近乎严肃。
“你在干什么?”
“分析。”
“分析什么?”
“床上用品。”
“?”
时弥生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花了大概三秒钟的时间来确认自己刚才没有听错。
“床上用品”四个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飘了一圈,晃晃悠悠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接着,他琢磨过味儿来了。
“那你……”他斟酌着用词,嘴角不自觉地略微扬起,“分析出什么了?”
“枕头。”夏江免指着床上唯二的两只枕头,声音笃定道,“一对。”
“嗯。”
“被子。”他的手指移向床上唯一的那床被子,目光沉痛,“一床。”
“嗯。”
“床的占位。”他的目光又落回那道不宽不窄的距离上,言语间多了一丝委屈,“各一边。”
“所以?”
夏江免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慢,像是要把整个卧室的空气都抽进肺腑里,给自己壮胆。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注视着时弥生,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出了他的最终结论。
“你为了惩罚我前晚干的‘好事’,所以今晚不让我盖着被子睡觉。”
空气突然变得好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的风声,安静到能听见楼下那棵老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时弥生看着他。
夏江免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滴溜儿圆,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谁都没有先眨一下眼睛。
卧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构图奇特的剪影画。
良久。
时弥生轻轻拿起那杯牛奶,不紧不慢送到嘴边,无声地啜了一口。
牛奶的温度是他最喜欢的,奶香味在舌尖上化开,带来一点淡淡的甜。
他咽下那口牛奶,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是个傻的。
夏江免见时弥生不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还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时弥生没有不让我和他一起睡啊,还好还好。
这么想着,他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一骨碌地爬上了床。动作快得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允许上床的猫,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终于被释放出来的雀跃。他也倚靠在床头,银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像月光铺洒在雪地上。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时弥生的侧脸,那神情分明在说:我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
时弥生瞧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随他去吧。
他抬手划拉出数据面板,三两下登录上自己的沙雕博主账号。账号界面跳出来的那一刻,各种消息提示如潮水般涌来,红点密密麻麻地挤在角落里,他看都没看,径直点开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他自己做的,中间Q版时弥生的眼睛是蚊香圈,头顶冒着无数旋转的小星星和问号,周围是各个表情的Q版霖宫末围着他,每一只都张着嘴对他进行连环追问。旁边还配了一行字:【这是上司吗?这是家长吧!】
他看着这个封面,仍然能回忆起当时霖宫末追问着他的场景,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手指移向评论区,就在即将点开的一瞬间——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夏江免的手比他的大了一圈,掌心干燥温热,包裹住他的手指,不松不紧,刚好让他动不了。
“怎么了?”时弥生偏头看他。
夏江免眨了眨干净透亮的眼睛,里面盛着一点无辜,一点期待,还有一点……
“你这最新一期的视频,我还没看过呢。”
他的说话声软软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意味。他眼角下垂,睫毛扇了扇,看上去就像一只伸着爪子讨要食物的大型犬。
时弥生一下子就害了臊。
耳朵尖开始发热,那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温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视频发到网上会有很多人看,他发布的时候甚至还会期待播放量和点赞数。但是,给不认识的人看,他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那些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脸,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叫“弥天大雾”的账号,一个会做沙雕视频的博主。
可夏江免不一样。
夏江免知道他,认识他,熟悉他。
夏江免见过他面无表情地处理文件,见过他和义冼针锋相对,见过他在审讯室里对着韩帜演戏,见过他额头抵着肩膀说“我好累”。
要是让夏江免当着他的面看他做的沙雕小视频……
时弥生想想就觉得脚趾头要抠穿地板了。
“看什么看!”他凶巴巴地怼了回去,“我现在是来看评论区的,你想看视频你就自己去尤里系统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