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为了还能留在床上。
他乖巧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时弥生侧脸上,又适时地移开,表现得像一个完全不好奇、完全不八卦、完全不在意那些评论可能说了什么的、懂事的bug。
评论区里的留言大多数都是在表示终于等来博主的更新了。一条一条地扫过去,全是“失踪人口回归”“博主你终于想起账号密码了”“奶奶,你关注的博主终于更新了”之类的感叹。时弥生看着那些留言,嘴角微微弯了弯——至少粉丝们没有真的以为他“英年早逝”了。
当然了,也有一小部分在为之前胡说八道的行为道歉,言语间满是“博主对不起我们不该瞎猜”“之前那些话纯属口嗨”“博主你千万不要介意”之类的懊悔。
还有一部分专注于剧情的人,在讨论视频里的内容。有人分析Q版时弥生被Q版霖宫末抓包时的表情细节,有人调侃配乐选得太到位了,还有人注意到了结尾处的彩蛋。
【等等,最后那几颗蓝色光点是什么?】
【我也看到了!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又不像星星。】
【彩蛋吧?博主以前也喜欢在结尾藏彩蛋。】
【这次藏得也太隐蔽了,下次不许了。】
时弥生看得不亦乐乎,一条一条地翻过去,偶尔看到有趣的评论还会停下来多看两眼。他的手指在数据面板上滑动,目光在那些文字间跳跃,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轻松的、愉悦的、和刚才被夏江免当着他面看视频时截然不同的状态里。
不过,他并不打算回复这些留言。
夏江免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数据面板上,和时弥生一起看着那些评论。他发现时弥生翻完一条又一条,却没有任何想要回应的意思,终究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怎么不回他们?”
时弥生头也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
“回复留言是件特别麻烦的事。”他说,“要顾虑的东西很多,用词、语气、尺度,稍微有一点偏差就会被过度解读。而且……”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快要喝完了的牛奶上,“我更希望粉丝们只专注于创作者的作品。”
夏江免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而是静静看着时弥生将牛奶喝完,紧接着就伸出手接过了时弥生手上的空杯子。
时弥生困惑地扭头看他,而夏江免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我洗就好。”他捧着杯子下了床,轻声道,“你早点休息。”
时弥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嗯,好。”
夏江免离开了卧室,并贴心地将门带上了。
时弥生独自坐在床上,目光投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门,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的另一侧。
夏江免的枕头还老老实实地躺在他自己的那半边,和时弥生自己的枕头之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像一个恪守界限的邻居。
时弥生若有所思地盯着那道距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他伸出手,把夏江免的枕头往自己枕头旁边挪了一点。
又挪了一点。
直到两个枕头几乎要碰到一起,他才满意地停了手。
接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盖着的那床被子。被子只占据了他自己那半边床,另一半空荡荡的,像一片无人认领的领地。
他想了想,伸手将被子掀开,把另一半扯到了夏江免躺的那一侧。
被子平整地铺展开来,覆盖住了那半边床铺。
做完这一切,时弥生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侧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下应该……够了吧。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通宵执行任务带来的疲惫感使得困意像潮水一般不断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淹没他的思绪。他在睡着前模模糊糊地想,如果夏江免回来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想呢?
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睡意吞没了。
夏江免在厨房里洗完了杯子。
他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用纸巾擦干了手上的水珠,又确认了一下水龙头已经关紧,然后他关掉厨房的灯,走回卧室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
他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床上——自己的枕头被挪了位置。那两只枕头几乎要靠在一起,像两个原本隔着一条河的人,最终走到了河的同一边;而一床被子覆盖了整个床面,没有再分成你的我的,而是连成了一片。
夏江免的大脑瞬间又宕机了。
无数的念头自他的脑海中闪过,像流星一样划破黑夜,又迅速消失。他紧紧盯着时弥生的背影,盯着那个安静地侧躺着的轮廓,盯着那一床覆盖了整张床的被子,仿佛只要这样盯着,就能知道时弥生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只可惜,这个背影没能给他任何答案。
时弥生侧躺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塑像。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指尖蜷曲着,姿态放松又坦然。
夏江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卧室里的暖黄色灯光都仿佛变得更加安静了。
终于,他动了。
夏江免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将时弥生分给他的那半床被子,重新放回了时弥生那边。
动作很小心。他替时弥生重新盖好被子,被角掖好,又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也轻轻塞进了被子里,接着才直起身来。
他上了床。
床头灯自动感应到他的动作,缓缓熄灭。
卧室陷入一片昏暗。窗外的月色透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微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点银白色的光斑。空气中还有牛奶的余香,以及海盐沐浴露残留的清冽气息。
夏江免也是侧躺着的。
面向时弥生的方向。
在昏暗的卧室里,他安静地看着时弥生的背影,目光描摹着那个人的轮廓,从肩线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蜷曲的腿,再从腿看到掩藏在有些长了的头发下的脖颈。
他听着时弥生和缓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垂眸,无声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温暖,有苦涩,也有一种像是认命了似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挪得离时弥生更近了。
没有碰到他,只是靠近了一些。
他单手支撑起身子,微微低头,看着时弥生的侧颜。零碎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时弥生的脸上,把他垂落的睫毛、微启的嘴唇、安静的鼻梁,都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夏江免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悄语地开了口。
“我可不敢再钻你的被子了。”
他的目光落在时弥生的睡颜上,嘴角弯了弯,那是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知道的,我很贪心。”
他俯下身,在时弥生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一片尾羽落下来。
“如果真的……”
他的唇离开了时弥生的发顶,嗓音变得更低了些,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我会更加得寸进尺,会忍不住想抱着你。”
他重新直起身子,又盯着时弥生的侧颜看。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盛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温柔的,眷恋的,还有刚刚浮现出来的、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消化的、悲哀的东西。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对时弥生的感情。
那些他以为只是“好奇”的关注,他以为只是“有趣”的靠近,他以为只是“想多了解人类”的陪伴——原来都只是因为这个人。
只是因为时弥生。
也因为读懂了时弥生对他的态度。
那些不言不语的纵容,那些没有推开他的时刻,那些把他往身边拉近的细微的举动。
就是因为这样,夏江免才会突然这么唾弃自己。他让时弥生走上了一条很可能会毁了他一辈子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