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江免,今天这么早?”
时弥生伸着懒腰从卧室里出来。他已经洗漱好了,换了身一眼看上去就十分干练利落的浅色衬衫,扣子并没有系完,特意留下了最上面的那一颗,让他自己显得不至于太过古板。
时弥生望向厨房的方向,目光落在那道系着围裙的身影上。
夏江免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什么。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煎蛋的滋滋声,咸香的焦边气味飘过来,让时弥生空了一整夜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咕”了一声。
“早啊,时专员。”夏江免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略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平底锅里的煎蛋铲起来,稳稳地放进旁边的白瓷盘里。他说话的尾音明显上扬,听上去心情不错,“我只是按照时专员的生物钟,提前半个小时起来准备了早餐而已,所以是时专员今天起早了。”
他的声音隔着半个客厅传过来,满含笑意,像在说自己今天干了件特别了不起的事,等着被夸奖。
时弥生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指尖,略略挑眉:“这样吗?”
“是啊。”夏江免终于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个白瓷盘,大步流星地走向餐桌。煎蛋边缘煎得焦黄酥脆,旁边还配了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和一小碟新鲜水果,连盘边的装饰都摆得很用心。
时弥生端着水杯走过去坐下,目光在餐盘上打量了一圈。他抬头看了夏江免一眼,发现对方已经在对面坐下了,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托腮,正冲着他笑得一脸灿烂。
眼尾弯弯的,嘴角翘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两颗泡了整夜的蓝宝石。
“时专员,尝尝呗?”
夏江免歪了歪脑袋,话里带着一种“你快吃你快吃你快夸我”的急切。
时弥生被他这副邀功似的模样逗得想笑。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那份煎蛋咬了一口。
焦脆的边在齿间碎裂,蛋黄的流心恰到好处地漫出来,咸淡适中,还裹着一点黄油煎过的奶香。他又咬了一口吐司,表面烤得微焦,内里却还是软的,咬下去发出脆响。
“嗯。”时弥生眉眼弯弯地嚼着,咽下去后才抬眼看向对面那个眼巴巴等着他评价的人,语气轻缓却笃定,“做得很好,也很好吃。”
夏江免眼里有细碎的光闪烁。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抓住这个机会调侃时弥生,比如追问“有多好吃”“和我本人比哪个更胜一筹”之类的话。
等等,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窜过去了(?)
他没管,只是安静地笑着,视线落在时弥生脸上,那双眼睛里像凝着一汪化不开的春水,温柔得近乎缱绻。
时弥生正低头夹第二份煎蛋,察觉到了那束目光的黏着程度,疑惑地抬起头来。
于是他就看到夏江免托着腮,正对着他笑——不,准确地说,是傻笑。
嘴角扬着,眼角弯着,可那笑意里半点戏谑的痕迹也没有,满满当当的全是某种温柔得近乎笨拙的东西。但就在时弥生抬头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夏江免的眼底骤然收敛了那些过于柔软的波纹,重新换上了一副“我就是无聊对着你发会儿呆”的傻样。
时弥生看得一挑眉,放下了筷子:“你看着我傻笑什么?”
夏江免被当场抓包,也不慌,只是把托腮的手换了个方向,好让自己能更舒服地、光明正大地盯着时弥生看。
“好看啊。”他话音散漫又理所当然,似乎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公理。
时弥生愣住了。拿着的吐司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盯着夏江免看了两秒钟,突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既轻又短,似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丝意外和被取悦了的愉悦。
夏江免一怔。
时弥生把吐司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了,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喉,然后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嗯,算你有眼光。”
平淡的语气,从容的神情,甚至有种“你终于说了句正确的话”的理所当然。
夏江免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表情从怔愣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呆滞,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维持着那个“托腮看着时弥生”的动作,一动不动。
这反应、这回答、这态度——和昨天简直如出一辙。
以前那个被他撩一下就会耳根发红、眼神闪躲、恨不得把脸埋进掌心里的时弥生呢?那个被他不正经的行为惹得恼羞成怒后作势要把他塞回数据深渊的时弥生呢?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从容、坦然、甚至还反过来调侃了他一句。
夏江免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个世界了。
直到他站在洗碗池前,呆愣愣地洗着碗筷时,他也依旧是那副目瞪口呆的状态。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夏江免手里攥着一只盘子,泡沫顺着他的指节滑落下来,他的大脑却还在努力处理“时弥生居然坦然接受了我夸他好看”这个信息量过大的事实。
时弥生坐在客厅沙发上,从矮桌上拿起夏江免提前给他准备好的那一小盒蓝莓。盒子是纯白色的,里面的蓝莓颗颗饱满,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一看就是今早刚洗过、沥干了水的。
他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果肉在舌尖上漫开,汁水浸润了味蕾。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厨房里那个还在洗碗的身影上。夏江免的背影挺拔又松弛,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银色的长发被他随手扎了一个低马尾搭在肩上,发尾随着他洗碗的动作轻轻地晃。
时弥生看着他的背影,又往嘴里放了一颗蓝莓。
当酸甜的果肉再次在舌尖上漫开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一直在试图回避、一直在用“现在这样就很好”来搪塞自己的问题。
他喜欢夏江免。
这已经是他自己确认过的、不需要再怀疑的事实了。
所以看到他、碰到他、与他拌嘴,就会感到格外安心和甜蜜。看他站在厨房里为自己做早餐,会想要让这一刻再长一点;看他洗完碗转过身来朝自己笑,会觉得自己大概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那,夏江免呢?
夏江免对自己那些亲近的、撩拨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触碰——也是因为喜欢吗?
时弥生又拿起一颗蓝莓,却没有立刻吃下去,只是捏在指尖慢慢地转着。
还是说……夏江免只是觉得人与人之间这样的接触很新奇?觉得自己的反应很有趣、很好玩,所以才会这样对待自己?就像一个小孩子捡到了一只会炸毛的猫,觉得它炸毛的样子可爱,就总想伸手去逗一逗。
这个念头犹如一根针,轻轻地刺了一下时弥生的心口,他恍惚意识到一个更深更让他喉咙发紧的问题。
夏江免他……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知道什么是……爱吗?
时弥生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夏江免本质上只是一团高级数据流。他是尤里系统衍生出来的异常数据体,还有极大的可能是“情感模块”残留下来的产物。他可以模拟出一个人类所有的外在表现——会笑、会闹、会心疼、会说“好看”。但他真的明白这些举动背后的含义吗?还是说,他只是像一面镜子,反射出了时弥生投射在他身上的所有期待?
他甚至连人都不是。
时弥生忽然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再细想下去,就能清楚知道他与夏江免之间存在着太多“不可能”。这些不可能足以吞没掉他现在所有的甜,所有的鲜活与热烈。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能把一整片开满了花的花园全部打落。
时弥生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彻底垂下眸子,目光落在手里那颗蓝莓上,却仿佛看到的不是蓝莓。喉间似是有什么东西哽在了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一点点地收紧、堵胀。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