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江免的声音忽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

“是蓝莓不好吃吗？”

时弥生恍然回神，倏地抬起头来。夏江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洗完了碗，站在了他面前，弯着腰，正歪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轻松又关心的打量，大概是准备调侃他“吃个蓝莓也能发呆”。

可夏江免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一见时弥生的脸，就怔住了。

时弥生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那种强烈的、将要落泪的红，而是淡淡的、像被什么情绪从内里浸透了的粉。他的眉心微微蹙着，而他的眼神，他看着夏江免的眼神——委屈、不安，还有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犹如溺水之人忽地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夏江免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轧而过，一瞬钝痛。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去触碰时弥生的脸，却被时弥生一转头，堪堪避开了。

那个动作不着痕迹，甚至算不上“躲”，只是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脸颊的前一瞬，时弥生极自然地偏了一下头，像一片被风带偏的叶子，恰好错开了他伸过来的掌心。

夏江免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腹停在时弥生耳侧不到一寸的位置，维持着一个落空的弧度。他怔怔地顿在那里，想不明白时弥生为什么会难过，又为什么会躲开。

“弥生，我……”

“你买的蓝莓太酸了。”

时弥生突兀地打断了他，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啊？”

夏江免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先是看了眼那盒蓝莓，又看了看时弥生，心底泛起嘀咕：这蓝莓……好像是您老人家自己买的吧？昨天傍晚一起去逛超市的时候，我当时正扶着购物车站在旁边看着呢！

但夏江免当然不会在这时拆穿他。时弥生既然打算用这个理由来揭过现在的状况，那他身为善解人意的顶级bug，当然要好好配合。

于是他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后颈，扯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是吗？我记得我当时挑的时候还觉得一定是酸甜适中的来着……”

瞧瞧这心虚又诚恳的态度！

时弥生轻哼了一声。

“下次去买的时候带上我，不要自己挑。”他别过了头，不紧不慢道，“你的眼光我可不敢苟同。”

夏江免一噎，条件反射地小声反驳：“你前面分明还刚夸过我有眼光的……”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已经收不回来了。时弥生的余光扫过来，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

“顶嘴？”

就两个字，语调平平，听上去没什么威胁性。但夏江免几乎是本能地滑跪了。他低下头，肩膀缩了缩，老老实实道：“我错了。”

时弥生没再说什么，也不再看夏江免。他重新捧起那盒蓝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顾自地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表情也恢复了以往的淡淡，如果不是眼尾还残存着一点浅淡的红痕，夏江免大概要以为刚才那一幕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眼珠一转，忽地朝时弥生手里那盒蓝莓伸出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时弥生几乎是同时就有了反应——手指一拢，整盒蓝莓被他护进了掌心里，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夏江免的手腕。

“你做什么？”他眯起眼睛，警觉地看向夏江免。

夏江免被他攥着手腕，也不挣扎，反而换上了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善解人意模样，温温柔柔又体贴地说：“这蓝莓这么酸，时专员就不要吃啦~给我吧，我来解决。”

他说得一脸真诚，眼底却藏着狡黠的光。时弥生哪会看不出他在打什么主意，当机立断地拒绝了：“不用。”

“为什么？”夏江免故作疑惑地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时弥生的手在盒身上收紧了一点，他有意避开与夏江免对视：“你给我准备的，我不吃完怎么行？”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他自己就在心里暗道了一声糟糕。因为他看到夏江免的眼底明显亮了一下。时弥生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在呐喊：让你吃了发现我前边说的话全是假的，那还得了？！

夏江免压下眼底的笑意，装作为难地低下头去，声音也放轻了：“可是……你都要被酸得掉眼泪了。”

他的话音放得很软。

“我看着心疼。”

五个字，柔得像落花飘落在水面上，却在时弥生的心口激起一圈又一圈散不开的涟漪。时弥生捏着盒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沉默了好几秒，才默默地把视线移向了一旁的地板，不敢去看夏江免的脸。

“……也就那么一两颗很酸，其他的都很好。”

他的说话声比刚才低了一些，透着一股“我勉强解释一下”的别扭。

夏江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幸好时弥生没有看他，不然就算他没有笑出声，也会被看出来。他低着头，肩膀细微耸动了一下，又迅速稳住，然后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重新抬起头来，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开口：“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刻意拉长了那个“哦”字的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时弥生懒得搭理他，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蓝莓，打算用吃东西来堵住自己的嘴，不去回应夏江免这句明显带着调侃意味的话。

但夏江免偏偏没有就此打住，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我还是有点眼光的，对不对？”

时弥生嚼着蓝莓的口齿停滞了一瞬。半晌，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权衡，最终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

“……对。”

夏江免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他向后一倒，倚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歪着脑袋，侧头瞧着时弥生，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时弥生的侧脸上描摹。

时弥生没有制止他这堪称冒犯的行为，只是缓缓开口，淡然询问：“几点了？”

夏江免抬手随意一划，半空中浮现出一串数字，两人都默契地瞥了一眼。

【8:00】

时弥生将最后几颗蓝莓一并塞进嘴里，腮帮子略微鼓起，含糊不清地说：“嗯，快到赴约的时间了。”

夏江免看着他鼓起来的侧脸，十分想伸出手戳戳看，但忍住了，只弯了弯嘴角。不过，他很快又收敛了笑意，换上一副颇为不满的表情。

“可惜我只能坐在附近听着你们聊，一点参与感都没有。”他撇了撇嘴，“差评。”

时弥生把果肉咽下去了，好笑道：“你就安分点吧？毕竟你和他们并不认识，我带你一起总归是不好的。”

他说这话时，是温和的，带着一点劝哄的意味。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在用一种“照顾对方情绪”的方式来和夏江免说话了。

“嗯，我知道。”夏江免点点头，却依旧不肯将视线从时弥生身上挪开，“只是……”

“只是什么？”时弥生转过头来看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夏江免偏了偏脑袋，银色的发尾从肩头滑落下来。他与时弥生对视，眼底不正经的笑意褪去了一部分，露出底下一层更柔软的东西来。

“遗憾不能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