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夏江免这句话里的意思不是时弥生所想的那一个，他也还是不由自主地怔了怔，心底那股酸胀感似乎又要因此翻涌而出，致使他不得不挪开了与夏江免对视的目光。

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手边那盒已经空了的蓝莓盒子，嗓子有些干涩。

“也就……小半会儿。”

他的说话声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

但夏江免显然不打算就这样被敷衍过去。他往时弥生那边又挪了挪，肩膀几乎要贴到时弥生的肩，声音里缠着一股不依不饶的黏糊劲儿。

“我不管。”他撇嘴，语调拖得又长又软，“小半会儿我也受不了。”

时弥生没有看他，却能想象出此刻夏江免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在不满地撅着嘴，眼睛半眯着，银色的发丝随着他摇头晃脑的动作在空气中晃荡。他几乎能听到夏江免心里的潜台词：哄我一下，就一下。

可时弥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毕竟他真的不知道哄人的正确方法，以至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

“啪。”

时弥生忽然干脆利落地朝夏江免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力道不大，掌心落下去时带着一股“我受够了”的咬牙切齿。

“你给我适可而止。”

夏江免挨了这一下，人都顿住了。他的脑袋被拍得微微向前一倾，头发丝散落了几缕到脸侧，他伸手摸了摸被拍的地方，迷茫了两秒钟后，嘴角随即翘了起来。

一种奇怪的、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安心感，从后脑勺被拍过的地方蔓延开来。那一巴掌是不重的，甚至有着某种亲昵的“算了我不跟你计较”的纵容，像是被人用手掌轻轻按住了头顶，告诉他“行了，别闹了”。

夏江免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边的笑意，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坏掉了，不然为什么被时弥生打了还觉得有点爽？

全息商业区，传送点。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显现出来。

光芒从地面向上收束，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将流动的光箔一层层剥去。时弥生最先站定，脚下的地面从半透明的数据网格逐渐凝实成磨砂质感的地砖。他呼出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视线落到前方。

一般情况下进入全息世界，玩家身上的装束都会与现实保持一致，除非玩家有特意设置过自己在全息世界里的服饰。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人物的形象。

时弥生从没考虑过这些。一是按照工作要求，身为秩序维护部的工作人员，无论是否是在工作期间，都必须以真面目示人。服饰和发型可以装扮、更改，但脸绝对不能动。二是时弥生很有自知之明，对自己的容貌究竟怎么样非常有数，不需要靠虚拟形象来锦上添花。

所以他一直维持着那个与现实一致的默认形象，没有动过任何地方。

不，等等。

时弥生脚步一顿，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一直”其实不太准确。至少在上次全息巡逻之后，他的虚拟形象就已经与现实不一致了。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件事，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时弥生回过头去。

夏时正好整以暇地踏出传送点。

他今天又换了一身全新的行头。浅灰色的长风衣，内搭一件黑色的高领薄衫，腰间的束带松松地扣着，衬得他的身形修长又挺拔。脚下的短靴鞋底在地面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响。发型也换了，不再是前几次那种爽利的短发，而是一种略长的、带着微卷弧度的半束发，几缕深棕色的碎发垂落在额前，让他那张本就过分俊俏的脸又多了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意味。

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脸上对时弥生的笑容了。

时弥生看着他，静了两秒钟，心想：生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还是个傻的。

他郁闷地刚想转回头，夏时却忽然快步流星地跟了上来，凑到他身侧，用一种迫不及待献宝似的语气开口：“弥生弥生！”

时弥生被他喊得耳朵一痒，没好气地偏了偏头：“干什么？”

“我好不好看？”

夏时歪着脑袋，整个人就像一只开了屏的雄性孔雀，把那身新换的行头大大方方地展示给时弥生看。

时弥生被他这直白的求夸弄得有些无奈。他配合地停下脚步，将夏时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遍。浅灰色的长风衣很贴合他的身型，衬得他肩宽腰窄腿长；黑色的高领薄衫裹住了修长的颈线，让那张本就过分俊俏的脸更加醒目。如果说全息世界里其他玩家的形象要么是五五开，要么是七成像人、三成像画，那夏时大概是十成像画。

时弥生收回目光，面不改色：“一般。”

他说完就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履平稳。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时弥生听到夏时的脚步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比刚才还低了一些的、有点嘟嘟囔囔意味的声音，似乎刻意放轻了，却又恰好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不要每次都这么口是心非嘛……偶尔夸夸我好不好？”

时弥生往前走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那声音里的情绪很微妙，既不是明显的委屈，也不是刻意的撒娇，更类似于一种“我确实有点受伤了但我又不好意思直说”的试探。

时弥生一噎。

他在心里默默地、认真地、严肃地反思了一下。夏时问他好不好看，他说一般，这确实是违心的。之前夏时夸他好看时他可是很坦然地接受了，还回了句“算你有眼光”，怎么轮到自己夸别人的时候反而还吝啬起来了？

而且……夏时这是在撒娇吗？还是在扮可怜？亦或者是真的难过了？

时弥生不确定。但他觉得自己很有必要重新评价一次，真心实意的那种，把他刚才那句口是心非的话纠正过来。

他放慢脚步，等夏时从身后跟上来，两人重新并肩，往约好的方向走去。今天毕竟不是休息日，全息商业区的行人不算多，两侧的店铺也略显清冷，有全息模拟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来干燥清凉的草木气息。

时弥生侧头去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夏时的眉目间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低落，但见时弥生看向自己，又本能地扯出一个笑容来。

时弥生看着他努力维持的笑容，心里某处忽然就软塌了。

“好看的。”他开口，认真地说。

夏时倏地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意外的喜色。

时弥生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再次认真地、一字一字地又重复了一遍：“真的。你很好看。”

夏时眼底那点低落像被阳光晒到的露水一样，转瞬就蒸发得干干净净。他眼前一亮，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似的，忙不迭地凑得离时弥生更近了些，几乎是肩挨着肩，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雀跃。

“你也好看！”夏时脱口而出，急切又真诚，“你最好看了！”

时弥生被他这阵仗搞得有点招架不住，正想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夏时却又眨了眨眼睛，话锋一转：“不过……弥生。”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虚拟形象很适合你？”夏时的目光落在时弥生身上，带着一种探究又隐约有些期待的神色，“不然为什么一直都用着而不换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