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弥生懵了一瞬,恍惚想起些什么,抬手就去摸自己的后颈,指尖正好触到了那个低低绑着的马尾辫。发绳是月白色的,带点弹性的那种,将柔软的黑发收拢成一束,垂在颈后。这个触感他已经熟悉到近乎习惯,以至于都快忘了这不是他原本的虚拟形象。
夏时曾擅自修改过他的虚拟形象。就在那次全息巡逻任务时,恶作剧般地给他换了发型、调整了制服领口、别上了领针。而他在那次任务完成过后,虽然找夏时算过账,但他依旧没有将虚拟形象修改回原来的模样。
也许是忘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就是鬼使神差地没有改回去。
时弥生霎时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还搭在脑后那根月白色的发绳上,稍稍收紧了。
夏时也跟着停了下来,就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他微微偏着头,笑意盈盈地瞧着时弥生,仿佛在期待时弥生即将给出的回答。
时弥生呆愣愣地抬眸,对上夏时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张了张嘴:“你……”
夏时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他的头歪向一侧,深棕色的碎发从额前垂落下来,尾音上扬:“我?”
二人相顾无言。
时弥生否认也不是,不否认也不是。说“我忘了改”显得太敷衍,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又像是承认了什么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符合他性格的做法——愤愤别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夏时望着他有些僵硬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悄悄地扩大了一点,接着他迈开步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时弥生身后。
时弥生快步走,他就快步跟;时弥生慢下来,他也迅速调整步伐。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了一段路。
他们的步调像是被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时弥生加速时夏时紧跟,时弥生减速时夏时也瞬间收住脚步,以至于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维持在同一个精确的尺度上。不远不近,恰好能让时弥生感觉到身后的人一直在,又不会近到让时弥生觉得被冒犯。
然而这种“精准”在旁人看来就显得有些奇怪了。不远处往来的路人玩家们频频侧目而视,在时弥生和夏时之间来回逡巡,都在好奇这两人的相处方式怎么这么怪异。
一个在前面走得时快时慢,一个在后面跟得如影随形,像一只追着主人跑的大型犬。但那只“大型犬”分明又穿着浅灰色的长风衣,看上去俊朗得不像话。
时弥生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他的耳根有些发烫,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又快了几分。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从斜后方传来的、带着活泼笑意的喊声:“帅哥——你倒是上啊!恋人之间有什么事不是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就能解决的?”
时弥生脚下一顿。
喊话的是个穿着碎花裙的年轻姑娘,正站在道路对面的一家花店门口,双手拢成喇叭状,毫不怕生地冲着夏时的方向喊。她身后站着一名穿深蓝色长裙的女士,闻言抬手就是手动闭麦,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啊?”深蓝长裙的女士无奈又宠溺地道,“小流氓。”
被捂了嘴的碎花裙姑娘也不恼,反而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靠进了那位女士的怀里,看上去很是高兴。
夏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了!
他一脸错愕地看了看道路对面的她们,又回过头去看时弥生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拥抱、亲吻、拥抱、亲吻、拥……
他的大脑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过一连串的、色彩斑斓的、全息高清的、画面流畅的:时弥生仰起一点头看他,时弥生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时弥生的嘴唇离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夏时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那些画面像甩掉水珠一样甩了出去。
而走在前面的时弥生,本来还因为刚才的事烦闷着呢,结果冷不防被那一嗓子喊得整个人都为之一震。他的脚步几乎停了下来,后背绷得笔直。
拥抱?亲吻?和谁?和……夏时?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他的心里铺展开来,一只手臂从身后忽地探出来,环在了他的腰腹上,将他往后一带。
时弥生措不及防,整个后背都撞上了一片胸膛。那触感温热又坚实,隔着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让他身子一颤又一僵,是惊也是吓。
他茫然无措地抬起头。
夏时正垂眸无奈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全息世界洒下来的模拟日光,温温和和的,像两片被阳光晒暖的浅海。
“时专员,”夏时的话音从头顶落下来,裹着笑意,又刻意压低了嗓音,无不调戏地说,“走路怎么可以发呆呢?”
时弥生张嘴想说你放手,可话到嘴边又变了调:“……谁发呆了?”
夏时没有戳穿他的嘴硬,只是轻笑出声,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小秩序员。”
时弥生听他这么说,这才顺着夏时的视线朝不远处的建筑看去。那是一栋六层高的仿古式茶楼,飞檐翘角,朱漆木柱,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甚么茶」三个字。檐角下坠着几盏暖黄色的灯笼,营造出一种悠闲雅致的氛围。
他们已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约定的地点。
时弥生愣了一瞬,干巴巴地开口:“哦……原来已经到了啊。”
夏时憋笑憋得难受。他的下巴正搁在时弥生的肩头上,所以能清楚地看到时弥生泛红的耳尖和不太自然的眼神。那分明就是“我刚才完全没注意路”的典型表现,但为了自家时专员的颜面,他决定不再提刚才的事了。
“快去吧。”夏时说,说话的时候下巴还在时弥生的肩头无意识地蹭了几下,“我等会儿再在你们附近寻一块风水宝地坐坐。”
时弥生瞥了一眼自己肩头上那颗脑袋,嘴唇微抿。他应该推开他的。换做以前,他大概早就一个肘击过去了。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夏时的下巴在他的肩头蹭了又蹭,直到那股酥麻的痒意从肩头蔓延到脊椎,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他说,嗓音比平时稍微低了那么一点点,“那我先过去了。”
“好。”夏时应道,但下巴依旧没有挪开。
……
“夏时。”
“嗯?”
时弥生深吸一口气:“你先松手。”
夏时这才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环着时弥生的腰腹一样,讪讪地“哦”了一声,缓缓松开了手臂。他的指尖从时弥生的腰侧滑落时,隔着一层衣料,时弥生能感觉到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的安静了几秒。时弥生没有回头,径直朝茶楼门口走去。夏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好像在回味刚才那个环抱的触感。
虽然这约定的地点说是茶楼,但也只是个雅称,实际上楼里各类饮品一应俱全,足以满足每一个人的口味与喜好。
【先生您好!检测到您是与友人相约,正在为您匹配楼内座位号——】
茶楼门口的全息引导系统在时弥生靠近时自动激活,一个柔和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匹配成功,这边请。】
一条只有时弥生能看到的淡金色飘带浮现在眼前,沿着过道轨迹延伸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