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弥生沿着淡金色的飘带指引，踩着木质楼梯缓步上了五楼。

「甚么茶」的内部装潢比外观看起来还要精致。楼梯两侧的墙面上镶嵌着仿古的木雕花窗，全息模拟的光线从窗外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混着一点点不知名花朵的甜，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让人放松下来。

五楼比底楼安静太多，人也极少，坐得很散。每一个座位之间都用了镂空的屏风隔开，形成一个个半封闭的私密空间。时弥生沿着过道往深处走了一段，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唤他。

“小弥生，这边。”

那声音绵软又裹着几分慵懒，尾音是上扬的，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遍才好。

时弥生抬眼望去。

靠墙的卡座里，一位打扮得煞是明艳动人的男子正在朝他招手。那人一头蓝粉渐变的长发编成一根松松的麻花辫，搭在肩头，发尾落在锁骨下方。麻花辫的编织手法很随意，几缕碎发从辫身中散落出来，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柔和。

他穿着一件酒红色一字肩雪纺小衫，圆润的肩线全然袒露在空气中，轻薄哑光的衣料顺着肩线垂落，在锁骨下方收束成宽松的荷叶边。浓郁沉静的酒红衬得那一头蓝粉渐变的长发愈发鲜亮，冷暖色彩交相映衬，一身风情夺目至极。

时弥生望着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句：这人啊，还是这么惹眼。

他慢悠悠地晃了过去，却没有直接在那人对面坐下，而是先习惯性地俯下身，朝那美人凑近。

时弥生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只听“咔啦”一声脆响从后方传来，像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捏断了。

时弥生身形一滞，只觉芒刺在背，有一种被从某处盯住的不适感从后脊攀升上来。他古怪地回头去看，那美人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离他们不远的卡座上，夏时正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和一小碟精致的甜品，而他手里握着的那只用来舀甜品的瓷调羹，已经断裂成了两半。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用力捏断的。

夏时的表情倒还算平静，正低头打量着手中那断掉的瓷调羹，仿佛在思考“这玩意儿怎么这么不经捏”的哲学问题。

时弥生：“……”

美人：“……？”

茶楼里的管家系统倒是反应极快，一团淡绿色的光球从天花板上弹出来，在夏时面前转了两圈，接着浮现出一行行由光点组成的文字，旁边还配了一个表示“惊讶”的颜文字表情。

【啊欧——检测到这位客人“不小心”损毁了楼里的餐具，这边提议将费用添加进结账清单哈~现在请按规定点击：】

文字下方浮现出两个按钮。

【一键同意】淡绿色的，旁边画了个小茶壶图标。

【一键进入拘留所】暗红色的，旁边画了一扇铁窗。

夏时瞥了一眼时弥生。

时弥生回以一挑眉，似在无声询问：你搞什么？

夏时撇撇嘴，垂下眼帘，抬手在【一键同意】上点了一下。按钮被按下的瞬间化作一团绿色的碎光散开，管家系统立刻又冒出一行新的文字，还配了个拥抱的颜文字表情。

【感谢这位客人的全力配合！已为您替换全新的餐具，祝您用餐愉快哟！】

一团淡绿色的光晕在桌面上闪烁了一下，那只断成两半的瓷调羹便被回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崭新的、完好无损的白色瓷调羹，安安静静地躺在甜品碟旁边。

时弥生这才放心地把头转回来，重新看向面前的美人。却见对方早已托腮瞧着他了，眼底闪过饶有兴味的光，嘴角微弯，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时弥生被他看得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苏醇哥。”

「苏醇」收回瞥向夏时方向的余光，勾唇一笑，带着点促狭的意味问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爱看热闹了？”

时弥生眨了眨眼睛，往苏醇面前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悄悄话：“也不是爱看热闹……只是第一次见这么能闯祸的人，觉得很新奇而已。”

他这话说得不算太小声，至少夏时想听的话是能够听得一清二楚的。

苏醇被他这话逗得轻笑出声，嗓音低低的，像掺了蜜的温酒。他伸出手，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时弥生的鼻尖上一刮。

“哦——”他拉长了尾音，“好久不见了，小弥生。”

时弥生这才在他的对面坐下，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刮过的鼻尖，嘴角翘起一点，习以为常地说：“苏醇哥，我们也就不到一年没见。”

“哎，有一句话你一定听过……”

苏醇才起了这个头，时弥生就抬手制止了他，语气里满是“我都猜到你下一句要说什么了”的无奈。

“苏醇哥你饶了我吧？”时弥生叹气，“从小就被你逗，我已经基本免疫你的挑逗了。”

苏醇闻言，倒也不恼，只是单手托腮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种真心实意的惋惜。

“早知道以前就少逗你了。”他叹道，“现在想看你面红耳赤的模样，简直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怪可惜的。”

时弥生垂眸浅笑，端起桌上苏醇为他点的奶青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回答：“我也只是对你免疫了。”他抬眸看向苏醇，眼底调侃意味一闪而过，“也许你可以向其他人请求协助？”

苏醇摇头：“那怎么行呢？”他一脸认真地反驳，“不是我让你面红耳赤的，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时弥生笑着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两人一来一回地叙了会儿旧，气氛轻松又熟稔，好像这不到一年的分别并没有在他们之间留下任何生疏的间隙。苏醇始终托腮瞧着时弥生，目光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关切，又带着再一次相见的喜悦。

“那么……”苏醇把托腮的手放下来，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神色正经了不少，“想请我帮你什么忙呢？”

时弥生也没再废话。

他抬手在桌面上方一划，一道半透明的数据面板在两人之间展开。他从中调取出一段音频文件，轻轻一推，那文件化作一圈涟漪般的波动扩散开来，将音频的外放调整为仅限两人范围收听的私密模式。

苏醇会意地偏了偏头，将耳朵朝向那段音频的方向。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回响起来。

音频里的说话声被严重的杂音和断裂覆盖着，像是一段被撕碎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布料，能听出有人说了一段话，却听不出对方的音色和情绪，但足以拼凑出字句就是了。

苏醇蹙着好看的眉眼，安静地听完了整段音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音频自动关闭，数据面板也消失在空气中。苏醇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他看向时弥生，开口时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这音频为什么会损坏成这样？”

时弥生放下手里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因为音频出处的场馆被拆除了。”

苏醇垂眸思索了好一会儿，指尖在桌面上轻叩着，又问：“我们一起去过的吗？”

时弥生点了点头。他把十五六年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那时抚育中心组织了一次外出活动，带他们去了一座「科技残品博物馆」。那是一座专门收藏废弃科技产品的展馆，从老旧的终端设备到被淘汰的各类型机器人，什么都有。抚育中心的工作人员说，带他们去看看那些已经被时代淘汰的东西，好让他们知道今天的便利不是凭空而来的。

苏醇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像是终于从记忆深海打捞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