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个地方。”他恍然大悟般地一点头,“我记得。当时那个建筑给我的感觉特别冰冷,不论是心里的还是皮肤上的,都让人感到不是很舒服,不过也很新奇就是了。”
时弥生嗯了一声:“对,就是那儿。”
苏醇回忆着,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一点,了然的神色在脸上浮现。但他随即又蹙起眉,抬眼看时弥生,摇了摇头。
“可我对音频里的话没有任何印象。”苏醇说,话语间流露出几分抱歉,“当时我确实在你附近没错。我记得那天你是走在队伍偏后面的位置,我在你前面几步。但因为那时候我年龄比你们大几岁,性格又比较……”
他双手一摊,用那种“你懂的”的表情省略了后半句,但时弥生依然清楚明白了。
苏醇从小就生得漂亮,性格又极好,在抚育中心那群小孩子的心里简直是自带光环的存在。比他小的孩子们都喜欢黏着他,“哥哥长哥哥短”地叫,整天围着他转。以至于当时的带队老师也习惯性地让苏醇帮忙看着点身边的小朋友。那天在「科技残品博物馆」里,苏醇几乎全程都在照顾那些四散跑动的小孩子,根本没什么精力去仔细看展品,更别提留意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了。
苏醇眼带歉意地与他对视,放软了语调:“很抱歉,我帮不上你的忙。”
时弥生摇了摇头,温和又坦然地说:“不需要道歉。本来就是我打扰的你,想请你帮忙,怎么还轮到你向我道歉了?”
苏醇听到这话,脸上那点歉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的不高兴。他把托腮的手放下来,正了正神色,略带不满。
“瞧你这话说的。”苏醇的眉头再次蹙起,“我和你还用得着说什么打不打扰的?而且啊……”
他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时弥生脸上,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
“在抚育中心的那群孩子里,我只真心认了你这一位弟弟哦?”
苏醇笑得灿烂,蓝粉色的麻花辫随着他歪头的动作从肩头滑到胸前。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轻松又随意,但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光是认真的、坦荡的,没有任何玩笑的痕迹。
时弥生一怔。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少来这套”之类的回应,忽然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紧接着,他就感觉到了自己耳垂上的热度。
苏醇眼尖,一眼就捕捉到了那片从耳尖蔓延开来的绯红。他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眼睛微微睁大,语调又开始不正经了。
“哎呀?”苏醇惊奇不已道,“怎么我一说掏心窝子的话,你反而就害羞了呢?难不成……”
“好了我的大设计师哥哥。”时弥生及时抢过话头,抬手指了指半空中浮现的时间,“你等会儿不是还有紧急工作要忙吗?确定还要赖在这?”
苏醇一噎。
他顺着时弥生指的方向扫了一眼时间,紧接着整个人“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指着时弥生,嘴唇翕动:“你……”
时弥生摊手,表情无辜:“我怎么了吗?”
苏醇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了下来,与时弥生对视。过了两三秒,他忽地又笑了起来,那笑容真真是如春风拂面,让人只感到一阵舒心。
“常联系啊。”他又一次看向时弥生,说的话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反倒是对弟弟的无奈与爱护,“小没良心的。”
话音未落,苏醇的身影便开始变得半透明。全息登出的光效从他脚下向上蔓延,眨眼间将人吞没殆尽。原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花香和一抹若有若无的酒红色残影。
时弥生懵了一瞬,几秒后彻底反应过来,抬手扶额。
小没良心的。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但还没来得及细品这个新称呼的滋味,后方就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重,像有某种情绪正顺着脚底一路往上蹿。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时弥生身边便停了下来,不再动了。
时弥生抬起头。
果然,夏时正站在他面前。
他是一路风风火火地走过来的,额前碎发被风带得有些凌乱,一开始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全都消失不见了。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脸上是一种说不上来究竟在生什么气的表情,但总之和“心情不错”四个字绝对沾不上边。
时弥生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正常地和故人叙了个旧、拜托了对方一件事,那件事还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此刻面对着夏时这张“我很不爽”的脸,时弥生就是莫名觉得自己的底气不是很足。
他刚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夏时就已经先发制人了。
他俯下身来,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撑在座椅上,上半身朝时弥生的方向倾斜过去,慢悠悠地开口:
“小、弥、生?”
他把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模仿苏醇式的慵懒绵软,却又处处透出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来。
时弥生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夏时又往他的方向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的话。
“苏醇……哥?”
时弥生下意识地往后倾了倾身子,试图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夏时却还在靠近。
“大设计师哥哥?”
他的尾音拖得又轻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时弥生的耳膜上。这下时弥生不得不往卡座里挪了。他们的座位原本就有一侧是紧贴着墙的,此时时弥生的后背几乎快要贴上墙面了。
但夏时显然还不打算放过他。
“你的?”
这两个字吐得极轻,一出口就仿佛化入了空气里,时弥生又挪了几下。
“还有……”夏时眯起了眼睛,贴近,“小没良心的?”
时弥生的后背已经彻底抵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他身后是堵得严严实实的墙面,身前是夏时步步紧逼的身形,左右两侧的退路也被卡座的椅背和桌面封死了。夏时的一条腿已经压上了软座,手从软座上离开,转而撑在时弥生耳侧的墙面上,另一只手依旧按着桌沿,将时弥生整个人圈在了他和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间里。
他缓缓俯下身来。
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时弥生能看清夏时垂落的深棕色碎发在楼里微风下轻晃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尾那一点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泛起的颜色,能看清他抿紧的嘴唇,似乎在极力克制住什么。
时弥生的呼吸彻底凌乱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被无限放大,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着一面鼓,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他的手撑在身下的软垫上,不自觉地越抓越紧、越抓越紧,指节都泛起了白。脊背贴在墙上,他下意识想蜷缩起来,想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来减弱这种压迫感,但夏时没有给他这个余地。
两人的视线始终紧紧交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