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阅卷时间不长，仅有一日，而为防止出现舞弊现象，考卷先由弥封官糊名混送，再送至读卷官跟前。

而读卷官在殿试结束后需彻夜阅卷，休息也只得住在礼部。

经由读卷官定夺一等与二等后，选出二十四卷最优试卷，呈至圣上进读。

次日早，池和璧面前已然罗列了二十四卷，他吃完药，勉强压下强烈的头痛感，随后提起赤笔在一卷中圈点。

“今年怎不见严相啊？”池和璧头也不抬地问道。

闻言，一红袍白须的老者上前道：“回禀圣上，今年严相之子严良松参与了殿试，按照规矩，他理应回避。”

“哦？那我看看这里哪张是严良松的。”池和璧饶有兴趣道。

老者连忙道：“圣上说笑了，这试卷既已糊名，怎能知道这些里面是否有严郎君的。”

池和璧不语，在看完所有试卷后，冷笑了声，“朱卿，你来说说为何觉得他会是一甲一名吧。”

他嘴里提到的朱卿，正是户部侍郎、方才出言的朱修然，虽被圣上点名，却也不慌不忙，像只狡猾的狐狸般，诚恳道：“私以为贤良之人为官，理应如此卷所提，孝顺父母，爱民如子，对诗书礼仪样样精通，方知治国之道。”

“朱修然啊朱修然，你可知你在百姓口中如何啊？”池和璧抬眼看向朱修然，伸手拿中从右往左第四卷。

朱修然听到此话，瞬间冷汗直冒，他怎不知那些流言，只是从未在意过，而今被圣上点出，恐惧如狂风过境，一向稳定的他竟感受到手在抖。

池和璧未给他过多的眼神，而是捧起那卷子，嘴里念道：“褒清明以养民生、重教化……”

他取的片段不长，却恰恰是其中精华所在，“抓蛀虫以得银两，从而投至百姓，加大对百姓的教化，教育提高，更多的贤良自会出现，改变当前科举制度，使更多遗珠出现。”

“朱卿是认为哪里落于他？”

池和璧的眼神轻飘飘落到朱修然的肩头，不禁令朱修然倍感压力。

他不得不道：“臣惶恐，臣年老体衰，彻夜阅卷使得臣看走了眼……”

“既然眼花，不若回家多歇歇。”还没等他反应，池和璧招呼身旁的太监，拆开这份卷子糊住的名字。

“圣上……”太监看见名字，笑开了花，道：“是陆贡士。”

池和璧摩挲茶杯，面上不显表情，但意思让太监看懂了。

他清清嗓子，道：“葭州府平阳县陆行悬，一甲一等。”

他又想开口，却收到池和璧的眼神后噤声。

只听池和璧道：“我选这个人，诸位爱卿是否认同？”

经此一遭，谁还敢提出异议。

见此，记名的官员也就在状元那栏题上陆行悬的名字。

池和璧又拿起朱修然刚刚认同的卷子，道：“一甲二等罢。”

剩下的名次没有什么变化，池和璧选出后便让他们自行拆卷提名，而他则回到御书房。

“圣上，是否要传太医？”太监担心询问。

池和璧揉了揉眉心，道：“小德子，你跟了我多少年？”

“算来也有三十来年了。”

“这么久了啊。”池和璧喃喃道，他又问：“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此话一出，小德子吓得跪在地上，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叫人看不见眼睛在哪，“圣上龙体康健，定能万岁。”

池和璧眼里没有惊慌失措的小德子，成堆的公务倒映眼底，他忽然想起池景明幼时模样，圆嘟嘟的脸，可爱极了。

如今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不知还能为池景明做到何种地步……

“小德子，你说我还能为五子做些什么？”

小德子抬起头来，小心翼翼道：“圣上是个好父亲，五殿下若知道圣上为他做的事，定会开心。”

“是吗？”

阳光透过窗棂，缠绕上池和璧的发丝，陷入皮肤的褶皱里，小德子第一次见识到这位雷厉风行的大梁朝的掌舵者，他老了。

而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要早早为自己做好打算才是。

……

三月三十，风和日丽。

在告别许未寄后，陆星璇穿着深蓝色的进士巾袍，边缘处镶着青色罗边，由皂纱制成的进士巾束着发髻，露出饱满的额头，洁白的脸上此刻红光润发，只叫人称赞一句书生意气。

按照规矩，陆星璇理应站至队前，而身侧则是前日打过招呼的严良松，俩人颔首，以表尊重。

日光慢吞吞走到太和殿的头上，毫不吝啬地倾斜在丹犀御道上，两侧的贡士与官员都下意识眯起眼来，又意识到这是传胪大典，忙得端正神态。

大学士苏微捧着金榜走到太和殿前，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以这样的视角看静候在丹犀御道内的学子与官员。

恍惚间想起曾经的自己，想来底下的学子们亦如那年的他，心中定是紧张，手心里满是汗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