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黎骨骼修长,体温偏高。
那一点灼热顺着指尖蔓延,一路漫至姜梨脖颈。
经过两个站,车上乘客渐少,大多是一中的学生,姜梨终于得以喘气。
她跌撞着走到江黎身前,黄色扶手上只剩下他们两人,无须再刮分同一个“扶”位。
江黎疑惑:“你以前不是很早出门吗?”
姜梨双眼圆瞪。
江黎笑着解释:“我之前见过你两次。”
他只有在早起才会和姜梨在公车上相碰,平时江黎都是坐的下一趟。
好像有风吹过心口疯狂生长的芦苇,姜梨睁大眼睛。
“你住在平海路?”
“不是,是我外婆。”
他只有在外婆家留宿才会和姜梨同路。
“昨天我妈在这边过生日,喝了酒就没开车回去。”
姜梨点头:“我看见你发的朋友圈了。”
江女士在江黎朋友圈出现的频率极高。
昨晚九点多,江黎在朋友圈发了一张黑天鹅蛋糕的图片,配文是——
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____________。
墙上还挂着横幅,上面写着“恭喜江女士离退休又近了一步”。
落款是江黎的外公外婆。
隔着屏幕,姜梨都能感觉到照片后一大家子的其乐融融。
江黎忽然开口:“照片拍得不好吗?”
姜梨诧异:“很、很好啊。”
滤镜、构图、调色……都是最好的。
江黎晃动自己的手机。
窗外树影飞快往后掠过,盎然绿意被远远抛在身后。
穿过枝叶落在江黎身后的光影细碎,他扬唇:“那你怎么不给我点赞?”
江黎一手抓着吊环拉手,一手散漫垂落在裤脚。
他俯身垂首,剪影落在车厢地板,长长的一道。
空中尘埃浮动,姜梨半仰着头,目光不偏不倚撞入江黎的笑眼。
眼睫上下扑簌,如振翅彩蝶。
害怕自己的眼睛暴露出答案,姜梨垂低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含糊不清:“我……忘了。”
突如其来的报站声从上方传出,一中到了。
车上一众学生不约而同朝后门涌去,蓄势待发。
姜梨和江黎也被裹挟其中。
车门敞开,数不清的双腿交替在姜梨眼前晃过。
不知是谁在前面喊了一声:“快跑,主任在前面!”
声音顺着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姜梨立刻低头检查自己的校服,还有身前的……她的学生证呢?
姜梨手忙脚乱在书包翻找,脸上白了大半。
江黎随着她驻足:“怎么了?”
书包带半挂在手臂,姜梨一只脚抬高,顶着书包,神色慌张:“我没带学生证。”
早上出门仓促,她根本想不起还有这一茬。
众人都在往校门口飞奔,只有他们两个异类杵在原地,像是两盏灯柱。
年级主任目光如炬,频频朝他们投来质疑视线。
姜梨心如死灰,推着江黎往前:“你先走吧,别迟到了。”
江黎眉眼舒展:“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他淡然取下自己的学生证,往姜梨手上塞:“自己戴上。”
姜梨一惊:“那你呢?”
江黎从容不迫:“竞赛班的试卷带了吗?”
“带了。”
“给我。”
姜梨依言照做,乖巧奉上自己的试卷。
“你走在我左边,帮我挡一下。别看我,看试卷。”
两人并肩而行,姜梨低头凑到江黎身前,视线随着他手指落在一道函数题上。
江黎神色自若:“这道题你怎么算出来的?”
声音随着温热的气息落下,安抚姜梨慌乱的心绪。
姜梨抬高的手臂正好挡住江黎空荡荡的衣领。
余光是江黎滚动的喉结,姜梨手臂僵硬,似提线木偶,在试卷上乱指。
她听不清江黎在说什么,只胡乱跟着点头附和。
两人说话声不高不低。
主任忙着抓前面留长发的男生,根本没有留意到从旁边走过的两人。
一步、两步、三步。
陡地,身后传来主任洪亮的一声:“——站住!”
姜梨身影一僵,指尖颤栗。
“没事。”
耳边落下江黎漫不经心的一声,声调平稳镇定,手中的试卷抖了一抖,江黎侧过身子。
“你先回教室。”
“我……”
主任大步流星朝他们走了过来。
江黎抬手挡在姜梨身前,脉络分明的小臂强而有力,像是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界线。
主任大跨步从他们身边穿过,大手一抓,抓到一个偷偷烫头发的男生。
“你是哪个班的?班主任没告诉过你,不能烫头发!”
主任铿锵有力,抑扬顿挫。
姜梨呆若木鸡,愣愣看着那名男生被带走记名。
主任摸着秃了一半的地中海,稍稍回过神:“刚才是不是有两个学生站门口……”
江黎和姜梨对视一眼,无声做了个口型:“跑——”
风声在耳边掠过,鼓起的校服细细描绘出秋风的形状。
姜梨偏过头。
日光揉碎了洒在江黎肩上,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澄澈空明的黑眸。
那双眼睛染着无尽的笑意,最好的画师也无法绘出少年此刻的意气风发。
校门被遥遥甩在身后,风在呼啸,云在低语。
像是听到了少女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