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柳府时天色已晚。
柳誉铭今日早早归家,听闻妻儿一行所乘车架已然到了街口,竟是亲自的到了门口相迎。
柳黥宁踩着小杌子下了马车,便见柳誉铭正站在照壁之前。身着一袭宝蓝色暗绣水云纹的长衫,随意披了件玄色斗篷,发丝也仅用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挽起。斗篷上一圈雪白貂毛簇在他颊边,越发衬得乌发玉容,恍然似仙。
无论看见多少次,她都会忍不住觉得,自家爹爹实在太让人赏心悦目,感谢当年外公霸气的榜下捉婿。
瞧见马车上下来的人,柳誉铭原本淡漠的目光薄起微澜,无端便透出旭日金辉般的灿然丽色,唇边亦勾起一抹暖漾的笑意,几步便走到她们身前。先是亲昵的揉了揉柳黥宁的发顶,继而无比自然的轻轻执起邵氏的手,声音清润却有醇然之感,低声笑问道:“这么久?可累着了么?”
邵氏面上熏染了淡淡胭脂色,笑容却欢快恣意,一面回握了他的手,一面却还要睨他一眼,嗔道:“大庭广众的,也不怕人看了笑话。”
柳誉铭笑得愈发暖,也不回嘴,只紧了紧手中邵氏微凉的柔夷,将之完完全全的包进掌心,笑看向自己的一双嫡亲子女,温和道:“安儿,宁儿一路奔波,想来也累了。为父早让人将一应物事备好,这两日便好好休息。尤其是……”含笑的眼眸宠溺的看向柳黥宁,意有所指的接道:“先前须夷国进奉了数条赤纹鱼,据说肉质极是鲜美,最适宜清蒸之法烹制……为父向皇上讨了一条来。”
却不说给不给她。
柳黥宁的眼睛立时就亮了,为了这条鱼凑在旁边好一阵娇声软语的讨好,厚着脸皮全然不在乎一边邵氏与柳黥安的揶揄调笑。
四人就这般说说笑笑的走进去,亲密的好似完全容不下任何无关之人插进去。
……
赵姨娘站在柳府大门口,怔怔的看着柳誉铭松柏般清隽的身影毫不留恋的离她远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心头却愁郁哀婉的想要恸哭。
她不是无关的人啊……无论怎么说他们也曾做过最亲密的事,他也是她的夫君啊!一日夫妻百日恩,可他从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偶尔看来时的目光亦是空茫,全似在看一个最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他在对邵氏时却是恨不得融进心窝里的宠着护着。
赵姨娘的身体微微颤抖,只觉浑身都冷,每一口呼吸都在未出口时便化作冻雾,所有寒意涓滴不剩的融进骨里……也冷到了骨里。
她拉着柳玉合的手已然冰凉的不似生人,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拽着柳玉合走的飞快。直走到柳府中那偏僻的一隅,小小的一个听雨轩中,再也抵受不住。
她回过身,一把将柳玉合抱进了怀里,无声的落泪。炽热的泪珠濡湿衣衫的一瞬绽出惊人的热意,随之而来的却是同等的凉寒。
柳玉合感受着那些真切的温度,心中不免酸涩悲苦,只听赵姨娘哽咽的声音一字一句泣了血般郑重:“菡姐儿,我的菡儿……今后千万莫要同姨娘一样,莫要为妾……为妾者,皆苦……”
柳玉合浑身一震,眼中不知何时已然蓄满泪水,模糊了视界,带着滚烫的温度顺颊而下。
她明明没想哭的。
她明明早就知道的,被柳誉铭放在心里的家人从来就没有自己和姨娘,她明明早就不抱希望了……前世数十年的生命里,她从未感受到过柳誉铭对她们母女有分毫的疼爱,她难道还会有奢望吗?
他对于柳黥宁是个绝好的父亲,可对她和姨娘却形同陌路。他只是不会短了她们吃穿,不会如某些人家那般以互送妾室为待客之道……却也不会多在意她们一点。
柳玉合轻轻环抱住姨娘纤弱的身子,眸中神色逐渐坚定。
她不会再去试图依靠这些所谓的家人了。柳誉铭靠不住,齐州那一脉柳家更是让人恨不得撇开远远,她永远记着那些人那副恶心的嘴脸。
这一世,她要靠自己。她有重生的机缘,掌握着未来的走向,她有那么多先机,这一次定能活的精彩。她还要,将姨娘也带出这个泥潭。
纵受冷待,姨娘仍是心系他的,毕竟是仙人一般俊美无俦,清冷却温和。那么,她也该尝试让姨娘能得偿所愿……若运作得好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她可以借着这些先机,收拢了那些有用的人,堆砌出强大的人脉……她毕竟熟知那些重要人物的性情,不是吗?
就比如……后日的那人,便可作为一个开始。
只是……
柳玉合看着逐渐沉寂的夜色,浸过水样滢然清冷的弯月,黑如曜石的眸子光彩熠熠,不下于流泻满院的月辉。然念头一转间,忽然忆起下午归程中的情景,这份难得丽色顿时蒙上一层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