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寂静,月光如纱,清凉的夜风穿林而过,带走最后一丝酒意,却带不走空气中那悄然滋长的、微妙而复杂的情绪。
柳夕背对着宋意宁,望着那口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大水缸,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或许是方才宴席上难得的放纵,或许是这片承载了宋意宁荒唐行径的林子消解了最后的心防,又或许,仅仅是这无人打扰的静谧夜色,让他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缝隙。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脸上因酒意而生的薄红尚未完全褪去,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浸在温水里的墨玉,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朦胧的、近乎脆弱的坦诚。他的目光落在宋意宁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毫无遮掩的打量,仿佛要透过这张与故人一般无二的面容,看到些别的东西。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张力。
忽然,柳夕低低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和不易察觉的慨叹:“你们俩……真是一点也不像。”
宋意宁心头一跳,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柳夕的视线似乎透过他,望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语气飘忽:“阿宁……他从不敢如此……张扬。”他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怜惜的弧度,“他就像一株长在背阴处的兰草,安静,怯弱,生怕惹人注目,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
宋意宁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与现在的自己容貌相同,却气质迥异的、怯生生的青年。他顺着柳夕的话,小心翼翼地追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那……阿宁……先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仿佛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闸门。柳夕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宋意宁眼中,带着一种倾诉的欲望。他走到一旁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旁,随意地坐下,又示意宋意宁也坐下。
“我与阿宁,自小便相识。”柳夕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将一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他家世代行医,在京城开着不大不小的医馆。只是他自出生起便带着弱症,身子骨一直不好,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脸色苍白、躲在药柜后小心翼翼看着他的孩童。
“我那时性子野,是府里最不服管教的。偏生爱去找他,看他摆弄那些花花草草,闻那一屋子药香。他怕我,却又总被我缠着,久而久之,倒也成了玩伴。”柳夕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我翻墙带他出去看灯会,他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攥着我的袖子,一步不敢离。我被父亲责罚,他偷偷给我送伤药,手抖得差点把药瓶摔了……”
时光在柳夕的叙述中缓缓流淌。
少年从军,浴血沙场;而那个病弱的玩伴,则继承了家业,凭借过人的天赋与努力,竟成了京城小有名气的医师,最终被征召入宫。
“宫里……”柳夕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沉了几分,“那地方,规矩森严,步步惊心。阿宁那样的性子,在里面如同受刑。他每次休沐出宫见我,人都像是又瘦了一圈,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惊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我知道,他不喜欢那里,一点也不。”
宋意宁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天性怯懦的人,被禁锢在天下最华丽的牢笼里,终日提心吊胆,是何等的煎熬。
“后来,我立了些军功。”柳夕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决断,“陛下问我要何赏赐。我没要金银,没要田宅。”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宋意宁,一字一句道:“我向陛下,求了他。”
宋意宁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