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新月被游移的乌云时遮蔽,只吝啬地透出几缕惨淡的清辉。前哨营地依着矮山轮廓搭建,篝火大多已熄灭,只留几处必要的哨位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和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压抑。
中军帐内,油灯的光芒将柳夕的身影投在帐布上,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斥候带回的消息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北狄一支约三十人的精锐游骑,正隐匿于十里外的“黑风涧”,行动诡秘,意图不明,但像毒蛇般威胁着营地侧翼和即将到来的主力部队。
“不能等。”柳夕的声音低沉,斩钉截铁,“趁其立足未稳,拔掉它。”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黑风涧”的位置重重一点,目光扫过帐内几名心腹将领,最后落在赵力身上,“点五十轻骑,子时出发。”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营地边缘,骑兵们沉默地检查着弓弩、马刀,给马蹄缠上厚厚的布条,动作麻利而无声,只有皮甲和金属轻微的摩擦声,更添几分肃杀。
宋意宁站在自己那顶小帐篷的阴影里,远远望着这一切。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他看着柳夕一身玄甲,从帐中走出,月光偶尔掠过他冷硬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那一刻的柳夕,陌生而遥远,周身散发着一种宋意宁从未感受过的、近乎残酷的凛冽气息。这不是那个会品评他菜肴、会因他疏远而恼怒的将军,这是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利刃。
柳夕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倏地转向宋意宁藏身的阴影,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里面没有告别,没有嘱托,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难以捕捉的沉重。随即,他勒转马头,低喝一声:“出发!”
五十骑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营地栅门,迅速被前方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他们一走,营地仿佛瞬间空了一半。留下的士兵们加强了巡逻,气氛却愈发凝滞。宋意宁觉得自己的手脚冰凉,他退回帐篷,却坐立难安。耳边似乎总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并不存在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他强迫自己坐下,拿起一本医书,可上面的字迹扭曲晃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流逝得极其缓慢。每一次哨兵换岗的细微声响,每一次夜风卷过旗幡的呼啦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他忍不住走到帐门口,撩开一条缝隙,向外张望。夜色依旧深沉,山林寂静得可怕,那种寂静本身就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老师,可是在担心将军?”刘川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声音温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在这压抑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意宁吓了一跳,转过身,有些尴尬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刘川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漆黑的山林方向,轻声道:“将军用兵如神,且此行只为驱赶,并非正面接战,定会无恙的。”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老师不必过于忧心,战场之上,主帅需心无旁骛。我们在此安然等待,便是对将军最大的助力。”
道理宋意宁都懂,可那颗心就是不受控制地悬在半空。他知道柳夕厉害,可刀剑无眼,暗箭难防……那个“黑风涧”,光听名字就让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短暂而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声音不大,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宋意宁耳边!
他浑身一僵,猛地抓住刘川的胳膊,“你听见了吗?!”
刘川面色也凝重起来,侧耳倾听,但那声音已然消失,仿佛只是幻觉。“或许是山石滚落,或是夜枭惊扰……”他试图安抚,但眼神里也透出了一丝不确定。
然而,一阵明显杂乱了许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死寂!不再是出发时的悄无声息,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甚至是……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