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充作医帐的营房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柳夕端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卸去了臂甲,左臂的伤口完全暴露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皮肉翻卷,边缘沾着尘土,鲜血仍在缓慢渗出,比远处看着更加狰狞。
宋意宁站在一旁,脸色比柳夕这个伤者还要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手指冰凉。他看着那伤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仅仅是恐惧,更有一种尖锐的心疼,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呼吸都困难。他满脑子都是柳夕刚才下马时那微不可察的踉跄,和此刻他额角渗出的、强忍疼痛的细密冷汗。
柳夕抬眸,目光掠过宋意宁毫无血色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刘川,语气平静无波:“刘川,你来处理。”
“是,将军。”刘川应声上前,打开医箱,动作熟练地准备起高度蒸馏酒、金疮药和洁净的白布。
这一声吩咐,像是一盆冷水,骤然浇醒了沉浸在恐慌与心疼中的宋意宁。他看着刘川沉稳的动作,看着柳夕那副将一切交由他人、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将他隔绝在外的姿态,一股强烈的不甘和自责猛地涌上心头。
永远做一个躲在他人的身后?永远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不!是他自己选择了留下,是他亲口承诺过会尽力。柳夕将性命托付,不是让他站在这里发抖的!
就在刘川拿起酒瓶,准备上前清洗伤口时,宋意宁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步跨出,挡在了刘川面前。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将军……让我来。”
帐内瞬间安静。柳夕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刘川也停下了动作,眼中带着询问。
宋意宁强迫自己不去看柳夕的目光,转向刘川,语气带着恳求,却又异常执着:“刘川,你在旁边教我,告诉我每一步该怎么做。我……我必须学会。”
柳夕凝视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火焰,沉默了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刘川会意,将位置让了出来,站到宋意宁身侧,低声道:“老师,第一步,清创。需用此酒冲洗伤口,祛除污秽,以防邪毒内侵。”
宋意宁深吸一口气,理解了,也就是消毒,他接过刘川递来的酒瓶。他的手还在抖,瓷质的瓶身与他的指尖碰撞,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努力回想刘川之前教导的,以及自己曾在现代社会了解过的、哪怕只是皮毛的外伤处理原则——清洁、消毒、包扎。
他倾侧酒瓶,清澈烈性的酒液对准伤口淋下
“嘶——”柳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牙关紧咬,喉结滚动,硬生生将痛呼压了回去。
那一声压抑的抽气,像鞭子一样抽在宋意宁心上。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拿不稳酒瓶。但他没有停下,他知道这是必要的过程。他咬紧牙关,努力稳住手腕,让酒液充分冲刷着伤口每一处褶皱和污迹。他做得比军中寻常医官更加仔细,反复冲洗,直到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沙土杂质。
刘川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位“失忆”的老师,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竟能记得清创需彻底的要领,其细致程度,甚至超过了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医官。
“老师,可以了。”刘川适时提醒,递上干净布巾,“擦干周围水渍。”
宋意宁依言照做,动作依旧笨拙,却小心翼翼,尽量避免触碰伤口本身。
“接下来是上药。将此金疮药均匀撒在伤处,不必过厚,覆盖即可。”刘川递过药瓶。
宋意宁接过,屏住呼吸,将淡黄色的药粉小心地、一点点抖落在伤口上。他的指尖偶尔会因为颤抖而碰到翻卷的皮肉,每一次触碰,都让他自己的心脏跟着紧缩一下,而柳夕始终沉默着,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显示着他正承受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