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生理的需求战胜了意志。他撑在床沿的手臂慢慢滑落,上半身不由自主地伏了下去,侧脸轻轻枕在了自己的臂弯里,距离柳夕受伤的手臂仅有寸许之遥。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微弱的温热。
他太累了,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浅眠。呼吸变得轻缓而均匀,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扇形阴影。只是那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还在为什么事情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柳夕因伤口一阵隐痛而悠悠转醒。帐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篝火的微光透过帐布的缝隙,吝啬地投入几缕模糊的光晕。
他一睁眼,便察觉到了身边不同寻常的气息和重量。微微侧头,借着那点微光,他看到了伏在床沿已然熟睡的宋意宁。
柳夕的动作瞬间停滞,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与初见他时那惊慌失措、言行古怪的模样不同,也与后来刻意疏远时那紧绷戒备的状态迥异,此刻沉睡中的宋意宁,收敛了所有的棱角和光芒,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柳夕的目光缓缓描摹着他的轮廓。看到他额角、鼻尖因为之前的紧张和忙碌而渗出的、尚未完全干透的细小汗珠,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莹润的光。看到他脸颊上因为伏案姿势而被压出的一点红痕。听到他轻浅而规律的呼吸声,带着一种不设防的依赖。
最初,他看宋意宁,目光里是审视,是探究,是透过这张脸去看另一个人的影子,是权衡他带来的麻烦与价值。而此刻,他看着这个伏在自己床边、因守候自己而疲惫睡去的人,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未曾预料到的柔软情绪。
是认可。认可他今晚鼓起勇气、颤抖着却坚持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担当。
是在意。在意他此刻毫不设防的睡颜,和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
就在这静谧的凝视中,柳夕注意到宋意宁因为睡姿而微微滑落、将将要触及地面的外袍衣角。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没有惊动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未受伤的手,用指尖轻轻勾住了那滑落的衣角,然后,极其轻柔地、往上提了提,将那角衣物重新拢回了他身上。
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存在,却在柳夕自己的心湖里荡开了圈圈涟漪。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简单的举动里,蕴含的已不仅仅是主将对属下的关照,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想要护他周全的意念。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将眼前的宋意宁视为一个需要厘清身份的谜团、一个需要掌控的变量,或是一个……旧人的念想。而是一个会让他心绪不宁,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安心的人,一个……全然不同的宋意宁。
柳夕收回手,重新躺好。他就这样在黑暗中,听着身边那人清浅的呼吸,感受着这劫后余生、无人打扰的短暂静谧,任由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波动,缓缓沉淀,生根发芽。
两颗来自不同世界、不同轨迹的心,在这战火边缘的寂静夜晚,隔着咫尺之距,以不同的节奏,却仿佛共鸣般,悄然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