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在身后闭合的瞬间，所有来自上方殿堂的光线与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入深水般的寂静。

阶梯狭窄，仅容得下一人通行。两侧是透明的晶体墙面，但这不是镜面，这些晶体内部流淌着液态光般的物质，像某种巨大生物血管中的光辉血液。鸢无忧走在最前，手掌轻触晶体壁，触感温润，甚至能感到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搏动。

“这些晶体是活的？”他低声问。

“嗯，但这不是生命意义上的活。”沐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在狭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更接近于能量的循环系统，整座陵墓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能量体，这些晶体是它的神经网络。”

阶梯螺旋向下，走了大约五分钟，坡度开始变缓。前方出现了一扇拱形的入口，那是晶体自然生长形成的框架，内部透出更加明亮的淡金色的光芒。

鸢无忧在入口前停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然后他僵在了原地。

卡戎紧随其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啊。”

沐衍在他们身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隔了一会，他也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眼前是一个比上层镜面殿堂更加广阔的空间，但不再是纯粹的几何构造。这里像一座地下森林，由晶体构成的森林。数十根需要多人合抱的巨型晶柱从地面生长至看不见的穹顶，柱身分叉出无数枝桠，枝桠末端又绽放出更加细小的晶体簇，如同巨树与它的叶片。每一寸晶体都在发光，淡金色，月白色，冰蓝色的光晕交织流淌，让整个空间沐浴在一种神圣而肃穆的光辉中。

但让鸢无忧呼吸停滞的，不是这片水晶森林的壮美。而是散落其间的人。

穿着教廷修士袍的人。

他们以各种姿态倒卧在晶体之间：有的背靠晶柱，低头像是祈祷；有的俯卧在地，手臂向前伸展；有的甚至蜷缩在晶体分叉形成的凹槽中，如同胎儿回归母体。粗略一数，至少有二十具，这么看来几乎一大半的修士都被困在这里。

而且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离入口最近的一名修士，他的半个身体已经与背后的晶柱融合在了一起。但不是被包裹，而是真正的融合。修士的皮肤呈现出与晶体相同的透明质感，可以看见其中金色的能量流替代了血管，缓慢地泵送着。他的脸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双眼的位置是两颗凝固的黑曜石般的晶体。

更远处，一名修士的双腿已经彻底晶体化，完全变成了淡金色的，带有细微脉络的晶石。他上半身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手指抠进地面。

最诡异的是，所有死者的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恐惧。每一张脸上都是近乎狂喜的宁静，嘴角带着微妙的上扬弧度，眼睛望着空间深处某个方向，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毕生追寻的至美景象。

鸢无忧感到喉咙一阵阵发干，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空间深处。水晶森林在更远的地方变得更加密集，光线也变得更加复杂，各种颜色的光流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雾，看不清尽头有什么。

“他们不是正常死亡的。”鸢无忧说，“这是某种转化？还是...”

“是未经筛选强行进入的后果。”沐衍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已经走到一具半晶体化的尸体旁，垂着眼，注视着地上的尸体。

“上层的镜面殿堂是过滤器，”沐衍继续说，声音在寂静的水晶森林中清晰得有些冰冷，“它的作用不是杀人，是筛选出有资格踏入陵墓的灵魂。如果通不过测试，最好的情况是被弹出，最差的情况是意识永远困在镜像迷宫，就像我们看到的那些沉睡者。但他们，至少□□是完整的。”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空间：“这些人，是被直接送进来的。跳过了测试环节，肉身直接暴露在高纯度能量场中。”

鸢无忧猛地看向他：“玛利娅？她不是说？”

“她说的是‘修士团已经先一步进入更深层’。”卡戎接话，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可没说是怎么进来的，现在的情况如何。”

沐衍点头：“上层殿堂的镜面通道，理论上只能让通过测试的个体进入。但教廷掌握着一些古老的圣物和仪式，可以短暂地强行打开通道，不过目前看来，他是有代价的，这样的通道不稳定且进入者不受保护。”他指向最近那具半晶体化的尸体：“没有通过测试的灵魂，暴露在极端纯净的神性能量中，会产生排异反应。能量会试图，嗯，净化他们，而净化的方式，如你所见。”

“是把他们变成能量体的一部分。”鸢无忧明白了，他后背一阵发寒，“就像把杂质熔炼进玻璃。”

“很贴切的比喻。”沐衍说，“只不过这个过程是缓慢的。“他看着地上的尸体，总结性的说，“他们会先感到极致的愉悦，然后意识逐渐模糊，□□开始同化，最后成为这座陵墓能量循环系统中的一个节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怀疑，玛利娅是故意这么做的。”

空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晶体内部能量流动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理由？”鸢无忧盯着他的眼睛。

“第一，探路。”卡戎已经走到了另一具尸体旁，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地上散落的几件圣物：一个碎裂的圣徽，一串断开的念珠，还有一本边缘已经晶体化的经书，“二十几个受过训练的修士，哪怕在死亡过程中，也会本能地记录环境信息、触发可能的机关、试探能量场的强弱分布。对于玛利娅来说，他们是活体探测器。”

“第二，献祭。”他的目光落在一具完全晶体化，只剩面部轮廓还依稀可辨的尸体上，“高浓度的神性能量场往往有阈值。当外来物质，哪怕是生命体，进入到其中并分解，会暂时扰乱能量平衡，制造出短暂的窗口期。在窗口期内，能量场的防御性反应会减弱，后续进入者会更安全。”

他看向鸢无忧：“裁决修女阁下给我们的两小时时限，可能不是随口说的。二十几具□□的分解同化，大概需要一到两小时才能完全被能量场吸收。在那之后，能量场恢复稳定，防御机制会重新启动，到那个时候，我们可能就走不出去了。”

鸢无忧感到愤怒在胸腔里积聚：“所以她是在利用自己人的死亡，给我们开路？”

“在教廷的教义里，为圣殿宏高的目的牺牲是荣耀。”卡戎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更何况是为他们的圣子殿下。这些修士恐怕到死都以为自己正在被神明接引，荣升天国。”

沐衍没有接他们的话，他转身，看向水晶森林深处：“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回头，趁能量场还未完全恢复，离开这里，用别的方法来探查这件事。第二，继续向前，在这些修士们用生命换来的窗口期内，找到你要的答案。”

他停顿，看向鸢无忧：“但我要提醒你，继续向前，我们大概率会遇到两样东西：一是【母亲】的污染源，它一定在更深处试图侵蚀陵墓核心，二是这座陵墓真正的，还未被触动的防御机制，那不会是‘温柔’的晶体同化，而是更加直接的东西。”

鸢无忧看向那些修士的尸体，又看向深处。

他想起了医疗室里被转化的警员，想起了冰洞中得克墨斯疯狂的宣言，想起了沐衍失踪这一个月可能经历的一切。

也想起了玛利娅说“你和她真的很像”时，那一闪而过的，悲伤的眼神。

“继续走。”鸢无忧说，声音很稳，“但我要知道一件事，玛利娅到底想在这里得到什么？如果只是清除【母亲】，她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沐衍沉默了片刻。

“教廷寻找这座陵墓六十年，不可能是为了观光。”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猜测，他们想要的是神骸，如果那位神明真的已经死亡，祂遗留下的核心，权能的碎片，或者哪怕只是浸染了神力的晶体，都是无价之宝。足以让教廷在接下来几个世纪里，稳固甚至扩张它的影响力。”

“而【母亲】的污染，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借口。”卡戎冷笑，“为保护圣殿而战，多冠冕堂皇。”

鸢无忧深深地看了卡戎一眼，他觉得，比起自己或者是陛下对神权的蔑视，这位卡戎先生更多的像是仇恨，好像有什么教徒对他做过不可原谅的事情，和他关在这里有关吗？

他迈步，踏入了水晶森林。

脚下是温润的晶体，走上去有极其轻微的弹性，像是走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两侧的晶柱随着他们的靠近，内部的光流会微微加速。

经过那些修士尸体时，鸢无忧多看了几眼。在第五具尸体旁，他停了下来。

这名修士比其他人都要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他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祈祷手印，整个下半身已经晶体化，但上半身还保留着血肉之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膝上摊开的一本笔记，边缘也有晶体化的迹象。

鸢无忧蹲下身，小心地翻开笔记。

大部分页面已经被某种金色的粘稠的液体浸染，字迹模糊。但最后几页还能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