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传来的触感坚硬平滑,冷得不像是自然材质。鸢无忧踉跄了一步,被卡戎扶了一把才站稳,瞳孔在几秒内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那是一种被无数次反射稀释后的冷白微光,如同冬夜雪地的月光。
他抬起头,然后呼吸滞住了。
这里不是什么机关密布的迷宫,也没有任何陷阱的痕迹。这是一个巨大到令人颤抖的殿堂。
地面是整块完整的镜面,倒映着上方同样由镜面构成的穹顶。两者之间至少有五十米的高度,让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失重的错觉,仿佛站在天空与倒悬的天空之间。四壁同样是镜子,延伸向视野尽头,消失在光线无法抵达的幽暗处。
镜像,镜像,除此之外还是镜像,什么也看不见。
但令人震撼的不只是这座殿堂,在镜面的中央,十几具躯体静静地躺在镜面上。他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古老皮质护甲的士兵,有教廷长袍的修士,甚至还有穿着现代勘探服的人。所有人的姿态都像是突然陷入沉睡,面容平静,没有挣扎的痕迹。镜面完美地倒映着他们的身体,上下镜像对称,让每一具躯体都仿佛悬浮在虚空中。
而在更远处,靠近殿堂深处的地方,镜面上生长着一些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是晶体或类似晶体的物质。它们从镜面中绽放出来,形态像极了放大的雪花,舒展的羽翼,或是某种珊瑚的枝杈。最小的有半人高,最大的几乎触及穹顶。这些晶体通体透明,内部却流转着星云般的光晕,散发出极微弱、却真实可感的能量脉动。
“神迹啊,”卡戎低声说,他蹲下身,手指悬停在一具穿着教廷修士袍的躯体上方,“这些晶体不是人造物,它们是高维度能量在物质世界的凝结形态,在塞米希罗尔的古代文献记载,这种东西是神行走时落下的足迹。”
沐衍没有去看那些晶体。他的目光落在殿堂深处,那里镜面逐渐过渡成一种深邃的幽蓝,仿佛通往更深的黑暗。
“没有机关,没有守卫。”鸢无忧环顾四周,“这不合理。如果这里是地窟入口,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守卫,是思维本身。”
声音从殿堂侧面传来。
三人同时转身。在几米外的一面镜子前,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只手先从镜中伸出,接着是穿着浅金色修女袍的身影。
玛利娅从镜面中走了出来,仿佛那只是一道门帘。她依旧挂着那副温婉到近乎虚假的微笑,双手交叠在身前。但鸢无忧注意到,她的指尖有未擦净的血迹,袍角也沾染着暗红色的污渍。
“小殿下,卡戎先生,还有...”她的目光落在沐衍身上,停顿了半秒,“这位陌生的先生,真巧,又见面了。”
“你不是应该在伊克镇外围吗?”鸢无忧的手按在枪柄上。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玛利娅缓步走近,她的脚步声在镜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尤其当某些神明任性的想要借着别的东西重生。”
她在距离三人五米处停下,目光扫过那些沉睡的躯体:“看到了吗?这些是过去三百年间试图探索这里的人。教廷的,波历冬的,自由探险家,或者更早的来自那些文献都不曾记载完全的国度,他们走进这里,然后再也没有离开。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接纳了。”
“接纳?”卡戎挑眉。
“这面镜子会检测进入者的本质。”玛利娅轻轻踩了踩脚下的镜面,她说,“如果你的意识中存在任何对神的不敬的念头,镜子就会映照出来,然后将你永远封存在镜像中,就像这些可怜人。他们的身体还在,但意识已经在镜面迷宫里流浪了数百年。”
她看向鸢无忧:“而你,我亲爱的小殿下,你们走过了整个殿堂,镜面却没有反应。对于这两位先生而言或许是有特殊的手段,但您,您的内心相当纯净,或者说,相当空白。”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鸢无忧冷冷地问。
玛利娅的笑容加深了些:“我想说,你们该离开了。现在,马上,从进来的裂缝回去,趁着得克墨斯的虫群还没完全封锁出口。”
“不可能。”鸢无忧斩钉截铁,“伊克镇的异变必须查清,得克墨斯和他肚子里的东西必须处理。这是女皇的命令,也是我的任务。”
“任务?”玛利娅轻笑出声,那笑声在镜面间回荡,变成诡异的合唱,“殿下啊殿下,你以为这是什么?一场军部的清扫行动?一次执行处的调查任务?”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这里是神明的陵墓。”
殿堂陷入死寂。只有晶体内部能量流转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什么,神?”鸢无忧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知道。”玛利娅坦然地说,“所有文献都没有记载,所有传说都语焉不详。我们只知道,在波历冬独立战争之前,甚至可能在教廷建立之前,就有一位神明选择在此长眠。这片镜面空间,是陵墓最外层的保护,不是为了设陷阱杀人,而是为了筛选,筛选出有资格踏入他的陵墓,而非亵渎安宁的人。”
她走向一具现代勘探者的尸体,蹲下身,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教廷知道这里的存在已经六十年了。我们一直保守着秘密,直到【母亲】的出现。祂的污染触及了陵墓外围,惊扰了长眠。所以圣殿派我们来,表面上是清除邪神,实际上...”
玛利娅站起身,看向殿堂深处那片幽蓝:
“我们要进入陵墓核心,确认那位神明的状态。如果祂已经彻底沉寂,教廷会接管这里,除掉那个妄图打扰未亡人的小家伙。如果祂还有苏醒的可能,我们会做出安排。”
她转回头,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但眼里没有温度:“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吧殿下。下面的路,不是你们该走的。”
“包括你?”卡戎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