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他最后看到的。”鸢无忧抹了把脸，“那是，蝴蝶的翅膀，那不是幻觉，我可以保证，那是他真实看到的景象。”

“嗯，我信你。”沐衍说道。

卡戎和他对视一眼。

“继续前进。”沐衍最终说，“但你要时刻保持警惕，尽量不要在用你的能力。镜子的体质在这里可能是优势，也可能是最大的弱点，你比我们更容易接收，也更容易被环境中的意识残留影响。”

鸢无忧点头。他重新站直，检查了一下枪械，弹匣还有大半。

三人绕过那片已经失去活性，正在缓慢褪去暗红色的污染区域。黑色晶柱表面的蜂窝孔洞不再滴落粘液，但晶体本身仍然是黑色，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嵌在水晶森林的光辉中。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头顶开始出现悬浮在空中的晶体碎片，它们缓慢旋转，排列成某种规律的阵列。地面出现浅浅的溪流，不是水，而是流动的光，沿着晶体地面的沟槽蜿蜒，汇向某个方向。

那是一个半圆形的穹顶，由数百根细长的晶柱交错编织而成，顶部垂落着发光的晶体钟乳石。穹顶下方，是一个浅浅的、盛满金色液体的池子。

池边跪着一个人。

穿着完整的教廷高阶修士袍，和玛利娅的很像，金线刺绣在晶体光芒下泛着冷光。他背对三人，低头凝视着池面，一动不动。

但这一次，鸢无忧能感觉到，这个人，是活的。

至少，还有生命迹象。

他松了口气，抬手示意停下。三人隐蔽在一根粗大的晶柱后，观察了半分钟。

修士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我去看看。”鸢无忧低声说。

“一起。”沐衍说。

他们缓慢靠近。距离缩短到十米时，修士依然没有反应。五米时，鸢无忧看到了池面，金色的液体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更亮，更纯粹。

三米。

修士突然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几百年没说过话。

“你们，不是，祂”

他依然没有回头。

鸢无忧停下脚步：“你是谁？”

“我是，看门人。”修士缓缓抬起头，但仍然没有转身，“也是，守墓人。”

他的语调怪异，每个词之间都有不自然的停顿，像是语言功能已经退化。

“你看守谁的墓？”卡戎问。

“神，的墓。”修士说，“但神，不，在里面。”

鸢无忧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意思？”

“神，离开了，很久很久以前，”修士说，“只留下，空壳，和，梦。”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池水中央的漩涡：“但梦，会吸引，虫子。”

鸢无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次他看清了，漩涡中心发光的，是一个茧？

不，不是茧。

是一个蜷缩的、婴儿般的形态。通体由半透明的金色晶体构成，内部有涌动的光流。它很小，只有巴掌大，安静地悬浮在液体中，随着漩涡缓缓旋转。

“那是什么？”鸢无忧问。

“种子。”修士说，“也是诱饵。”

他终于开始转身。动作极其缓慢，关节发出细微的，如同晶体摩擦的咔嗒声。

当他的脸完全转过来时，鸢无忧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个修士的脸，只有一半是人类。

左半边是正常的，苍老的人类面容，皱纹深刻，眼睛浑浊但还能看出瞳孔，这是他在玛利娅那里看到过的脸。右半边，则已经完全晶体化，皮肤是透明的淡金色晶体，可以看见下面金色的能量流在脉动，眼睛的位置是一颗多切面的晶石，反射着迷离的光，嘴角凝固在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更诡异的是，他的右半边身体也呈现不同程度的晶体化，右手完全变成了晶石，五指是五根细长的晶体锥。

“你...”鸢无忧说不出话。

“这，只是，一具，躯体。”修士的右半边嘴无法动，只有左半边在说话，形成一种可怕的不协调感，“我没有，通过，最终的测试，但又没有完全失败，所以成了，这样。让您，见笑，了。”

他浑浊的左眼看向沐衍：“你身上，有同样的气息，你也，看到过，门？”

沐衍沉默了两秒：“啊，我只是个学者。”

“学者。”修士笑了，如果那能算笑的话，“学者，不会带着，死亡，的阴影，走进，祂的殿堂。”

他转向鸢无忧，晶石右眼突然亮起强烈的光芒：“而你，镜子，你不该来的，你不该出现的。”

鸢无忧后退半步：“你知道我？”

但修士没有回答鸢无忧的话，他抬起晶石右手，指向三人来时的方向：“外面的污秽，正在侵蚀这里，而里面的空洞，正在吸引更多的污秽，你们必须......”

“什么？”鸢无忧问。

他的左眼突然流下一行泪，人类的眼泪，顺着苍老的皮肤滑落。

“快跑。”修士说，声音重新变得干涩，“现在，马上，头也不回地逃跑。因为无论你们做什么......”

他的右半边晶体身体，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都会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修士的身体，彻底碎了。

只有那件高阶修士袍还保持原状，空荡荡地落在地上，袍角浸入了金色的池水。

池水中央，那个晶体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眼睛，是两团旋转的，纯粹的，金色的光芒。

它看向了鸢无忧。

同时，整个水晶森林，所有的晶体，同时发出了共鸣般的嗡鸣。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一个清晰的，恢弘的，非人的声音：

【镜子...镜子...你来了，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