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人形迈出第二步时，整个躯体的轮廓突然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它变成了一个身穿教廷修士袍的男性形态，连袍角褶皱都依稀可辨。但那清晰只维持了半秒，表面又开始扭曲变形，像是熔化的蜡像。

“它在模仿，”卡戎的声音压得很低，“模仿它见过的或者是吞噬过的东西。”

人影抬起了手，那只手的指尖开始拉长，变细，最后形成了五根尖锐的，滴着黑色粘液的刺。

然后它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合理。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前一瞬还在十米外，下一瞬黑色的尖刺已经刺到卡戎盾前！

嘶！

尖刺与冰面接触的瞬间，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冰盾表面炸开一片暗红色的腐蚀光斑，盾体肉眼可见地变薄，然后溃散。卡戎向后滑退半步，双手在身前交叠，更多冰晶从地面涌起，形成第二道，第三道屏障。

“该死的，”卡戎低声咒骂，“再早个几百年试试呢？”

但黑影没有停下，它的身体突然炸开，如同被拉长的橡皮泥，整个躯体摊平成一张巨大的黑色薄膜，边缘伸出数十根触手般的尖刺，从各个方向绕过冰盾，朝卡戎刺过去。

“小心！”鸢无忧开枪。

执行处特制的弹头击中了黑影的中心，穿透，带出一蓬粘液。但黑影的表面只是荡漾了一下，破口瞬间愈合，它只停顿了一下，攻势丝毫未减。

趁这一瞬，卡戎动了。

他双手拍向地面，冰霜呈环状爆发。不是攻击人形，而是冻结地面！晶体地面上瞬间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泛着淡蓝色光晕的冰层。黑影触碰到冰层的刹那，它的表面开始结晶，动作明显迟滞。

“冰可以减缓它的流动性！但维持不了太久！”卡戎喊道，“教授！”

沐衍往他们这边走了一步，阴影从他脚下刺出，凝聚成数十根尖锐的矛，从各个角度刺向被冰层束缚的黑影。在阴影下方，伸出一双双缠着锁链的手臂，抓住黑影。

噗噗噗噗——

阴影刺入黑影，将其钉在地面。黑色物质疯狂挣扎，试图溶解抓着他的手臂，但手臂上缠着的锁链浮现出金色的纹路，那是某种符文，在抵抗腐蚀。

卡戎眯起眼，抬手挡在面前。

鸢无忧也感受到了，在锁链上面浓郁的生命气息。

沐衍没有在意他们的变化，他右手合拢，所有阴影矛同时向内绞杀！

黑影被撕扯，切割成十几块，每一块都在地上蠕动，试图重新聚合，但冰层限制了它们的流动，手臂的金色纹路也在持续灼烧黑色物质。

“它还没死。”鸢无忧举枪瞄准最大的一块，“这东西有核心吗？”

“有。”沐衍走向其中一块，那块黑色物质正在变形，表面浮现出类似人类五官的轮廓，嘴巴的位置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污染造物通常有一个能量节点，类似心脏或大脑。找到并摧毁它，才能真正杀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块黑色物质的脸，彻底成形了。

那是一张年轻修士的脸，和笔记主人有七八分相似。它睁开眼睛，眼眶里是两团旋转的暗红色光晕，直勾勾地盯着沐衍。

然后它开口了。

那是一种叠加了无数个声音的嘶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浸透着极致的痛苦与渴望。

回家，回家

母亲，在等您，等着你们

加入我们

融为一体

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鸢无忧的意识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耳朵和尾巴瞬间炸毛，瞳孔缩成细线。视野里出现了重影，他看见那些黑色物质块在增殖，在膨胀，看见整个水晶森林都被暗红色覆盖，看见无数张人脸从晶体表面浮现，全都在呼唤他。

在那之中，他听到了，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您...您不该站在那边...父神，在等您...回归...”

等谁？谁在说话？

“我们在...等您回归...”

鸢无忧艰难地抬起头，对上沐衍的双眼。那是一种极寒的，近乎非人的深蓝色，如同将一片被冰封的深海凝入瞳底，在那其中有一双双手伸出来，似乎要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吞噬掉。

“鸢无忧！”卡戎的手按在他肩上，一股冰冷的能量涌入，“别信它的话！它在精神污染！”

沐衍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那块人形物质前。他不再掩饰，右手直接刺入黑色物质内部，五指成爪，握住了什么东西。

“找到你了。”他低声说。

然后用力一扯。

黑色物质发出尖锐到超越听觉阈值的嘶鸣。所有碎片同时剧烈痉挛，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直到——

砰。

不是爆炸，而是溃散。所有黑色物质瞬间瓦解成最基本的黑色微粒，如同灰尘般飘散，然后在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汇向污染区域中心那几根黑色晶柱。

晶体表面的暗红色薄膜剧烈鼓动，像受伤的心脏在抽搐。

沐衍收回手，他掌心托着一颗樱桃大小的，暗红色的晶体，晶体内部有黑色的脉络在搏动。他看了一秒，然后五指合拢。

晶体碎裂，化为齑粉。

“污染源的一个子节点。”沐衍转身走回，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摧毁它，这片污染区域会暂时失去活性。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其他污染节点会感知到这里的异常，很快就会......”

他忽然停住，看向鸢无忧。

“小鸢？”

鸢无忧还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息。他的眼睛，那双浅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一抹暗红色的光晕，正在缓慢旋转。

“鸢无忧？”卡戎也发现了异常。

“我，没事。”鸢无忧咬牙，强迫自己站起。但起身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视野再次模糊。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幻觉，而是一段记忆。

是某个陌生人的视角，他跪在圣坛前祈祷，手中握着圣光护符，踏入光芒通道时的狂喜，然后温暖，然后融化，然后一双翅膀在光中舒展。

“翅膀...”鸢无忧喃喃，“翅膀...在光里......”

沐衍一步跨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看着我。”

鸢无忧抬头。沐衍的眼睛深不见底，但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夜幕下翻腾的云。

“把那东西从你脑子里赶出去。”沐衍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镜子，记得吗？镜子只是镜子，那些东西与你无关，忘掉他。”

鸢无忧闭上眼睛又睁开，瞳孔恢复了清澈的浅金色，只是额头上布满冷汗，尾巴无力地垂着。

“好了。”他哑声说。

沐衍松开了手，但眼神依然凝重：“你吸收了那个修士的部分记忆残留，污染节点在被他吞噬时，可能反向读取了他死亡前的意识碎片，然后通过精神攻击传递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