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一块浸了油的绸缎,沉沉地压在盛京的上空。
豫亲王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回廊下摇曳着昏黄的光。明天,多铎就要率部出征,府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肃穆与松懈交织的诡异气氛。
暖阁内,娜仁托娅并没有睡。
她褪去了那身华贵的蒙古袍,换上了一身府里粗使丫鬟的青布衣裳。头上那些累赘的金玉头面早已摘下,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长发。此刻的她,褪去了脂粉气,脸上甚至抹了些许灶灰,看起来灰头土脸,与那些在府里干粗活的下等丫鬟别无二致。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伪装。
在多铎的眼里,娜仁托娅是高傲的天鹅,是草原上最艳丽的格桑花。她赌的就是多铎的这种认知——他绝对不会想到,那个他遍寻不着的爱人,会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
三更梆子响过。
娜仁托娅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棂。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翻窗而出,借着假山的掩护,滑入了府里的荷花池。初春的水冰冷刺骨,但她咬着牙,只露出鼻尖,在水里像一截枯木般,顺着暗渠的排水口,缓缓向西跨院的方向移动。
她知道,那里有一道通往马厩的暗渠。这是她前些日子借着给多铎绣荷包,从负责浆洗的嬷嬷嘴里套出来的。
与此同时,西跨院的马厩里,阿古拉正经历着比死亡更煎熬的时刻。
他没有准备马。
他不能准备马。
因为多铎虽然出城了,但府里的管家阿克占是个极其精明的人。如果马厩少了马,或者马匹有异动,立刻就会被发现。
阿古拉手里握着的,不是刀,而是一小包从厨房偷来的盐。
当娜仁托娅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地从暗渠里爬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阿古拉正将那包盐,一点点地揉进两匹马的草料里。
“你做什么?”娜仁托娅的声音带着颤音。
阿古拉转过身,看到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走上前,用自己的外衣裹住她,声音沙哑而冷静:“不能骑马走。”
娜仁托娅愣住了。
“王府的马,脚力虽好,但目标太大。而且,马厩的草料每日都有记录。如果少了两匹马的草料,半个时辰内就会被发现。”阿古拉摇了摇头,指了指马槽里那堆掺了盐的草料,“我给它们吃了盐,明天一早,它们会腹泻不止。这样一来,不仅没人会怀疑我们偷马,反而会忙着给马治病,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娜仁托娅震惊地看着阿古拉。
那个曾经冲动鲁莽的少年侍卫,消失了。
眼前这个男人,眼神冷硬,心思缜密得可怕。这段地狱般的日子,把他淬炼成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我们怎么走?”娜仁托娅问。
“走路。”阿古拉从马槽底下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麻袋,“穿上这个。”
麻袋里是两套送菜进城的脚夫衣服,还有一股难闻的泥土味。
“明天一早,城门开,我们会混在进城送菜的队伍里,出城。”阿古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多铎以为我们是笼中鸟,想的是怎么飞。但他忘了,鸟也可以变成泥,混在尘土里,溜走。”
这就是阿古拉的计划——不是逃,而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