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遗体在破旧的床榻上逐渐冰冷、僵硬。那双不肯闭合的、凝固着诅咒的眼睛,最终由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用某种方式合上。张小三沉默地办理着一切手续,缴费,签字,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运转着。
死亡需要仪式,哪怕再简陋。他翻找着母亲那个掉了漆的木匣子,里面除了几张皱巴巴的存折(上面数字少得可怜)、一些零钱,就是一本薄薄的、边缘卷起的通讯录。
通讯录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母亲年轻时写的,娟秀中带着一丝早已被生活磨平的棱角。他顺着名单,试图寻找一个可以通知的亲人。
“大舅 - 解放街32号”。他拨通了下面记录的电话号码,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中年女声接起:“找谁?……张莉?不认识!你打错了!”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他核对了几遍,号码无误,或许是早已易主,或许是对方根本不愿承认。
“二姨 - 棉纺厂家属院”。号码是空号。他凭着地址找过去,那片低矮的平房早已拆迁,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商业楼盘,售楼小姐穿着笔挺的制服,用警惕而疏离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个衣衫陈旧、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表叔 - 城西张家村”。他辗转坐了两个小时的城乡巴士,又步行了很远,才找到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村口晒太阳的老人听明他的来意,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摇了摇头:“老张家的闺女?多少年没联系喽……听说在外面……不太干净。她爹妈死的时候都没回来,早就当没这个女儿了。你回去吧,别找了。”
不太干净。
老人无意间的话语,像一根针,刺破了他麻木的外壳。原来在那些他甚至未曾谋面的亲戚口中,母亲是这样一种不堪的存在。而她,也早已用决绝的远走和沉默,与她的过去、她的血脉划清了界限。
他拿着那本通讯录,站在陌生的村口,感觉自己像一个试图闯入别人故事的拙劣演员,被毫不留情地轰下了台。
最终,母亲的葬礼,只有他一个人。
殡仪馆那个最小的、最便宜的告别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躺在中央、被拙劣的妆容覆盖了怨恨表情的母亲。没有花圈,没有哀乐,没有吊唁的宾客。工作人员用程式化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怜悯的语气,催促着流程。
他独自看着母亲的遗体被推进去,独自抱着那个轻飘飘的、装着骨灰的粗糙木盒,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