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不再理会他,走进后厨,进入了不归乡。
掌柜双手枕于脑后,一条腿支着床榻,另一条腿搭在支榻的腿上,翘着脚时不时轻晃。江湖上的恩恩怨怨、爱憎情仇,宛若织机上的丝线,层层交叠,缠绕不清。纵使年华老去,时移世易,过往旧事依然牵绊着江湖之人,不曾有半刻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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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今日。
容凡缓过起床气,方要下床洗漱,外头就响起了茅运扬的声音:“阿六,总镖头刚从医馆回来,这会儿就要来见你,你赶紧收拾停当啊。”
“好。”容凡应道。
茅运扬此人就是昨日领他来承义镖局的男子,浓眉星目,说话豪爽耿直。茅运扬是南方人,巧的是,他也是从贤云州来到此地,与失忆后的容凡算是老乡了。茅运扬曾是流阳宗门人,因为迟迟不得进内门,又不愿在外门蹉跎光阴,便出来另寻生路。
“我猜总镖头一定是想见识见识你的身手。”茅运扬在门外说道。
容凡说:“那你别让她来了,直接在练武场等我。”
“……阿六,你果然是真性情。”茅运扬比了一个门内容凡看不见的大拇指,便跑去将容凡的话带给总镖头了。
茅运扬的脑子缺了根筋,不去想容凡是帮承义与同顺比武的,也不去想总镖头还有伤在身,就说总镖头要与容凡切磋。他嗓门又大,一时间镖局的人都以为大清早能看场热闹了。
实际上,总镖头成冉并无此意。
但容凡既然说了在练武场见面,那便在此等候吧。
容凡到后院的练武场时,发觉练武场围了满满一圈人。他听茅运扬说总镖头要见识他的身手时,心下确实不满,但他想的不多,又觉得练练手也可以。所以在成冉歉疚的目光中,他反倒像个置身事外的人一样,漠然地走进练武场,道:“怎么切磋?”
练武场的另一端站着的,是身着短打一个中年女子,身材高大,面上是历尽风霜的痕迹。
茅运扬已然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他还没来得及向大家解释,阿六就已经来了练武场,此时阿六与总镖头说话,他又不好插嘴,只能是急得在一旁干瞪眼。
成冉原要解释,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容凡的兴头,便改了口,说道:“赤手空拳,三招之内定胜负。”
话音甫落,围聚之人齐齐后退至雪地之中,给场上二人腾出更大的场地。
得了容凡的点头示意,成冉率先抱拳行礼,容凡像模像样地回以一礼,二人再一抬眼,周身气场皆有了变化。
成冉眉头一压,眸光锐利如鹰隼,她从未拜入任何一个宗门,一身功夫皆是从江湖的摸爬滚打中习而得之,故而身手老练,比寻常宗门弟子更懂得变通。
容凡甫一起势,茅运扬就捂嘴惊讶道:“青云宗的身法——原来阿六是青云宗的门人?”
一旁的趟子手说:“他与你是同乡啊。”
就在此时,成冉步步俱近,右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容凡面门,拳风带出破空之响。容凡内息强劲,五感超脱,先一步预料到成冉的招数,以左手截住成冉右拳,再以丁字步法旋身,将曾经青在言的招数化为己用,指尖倾注内力,直取成冉咽喉。
成冉欲昂首躲过,心里却明了这一招是无论如何躲不过了。以她行走江湖的经验来看容凡的第一招,容凡守得轻易,攻势虽不迅猛,但藏着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否则她那一拳,容凡若以直蛮之劲截住,定然震荡筋脉,旧恙之体必添新伤。
青云剑法习到十八招以后,须得领悟人剑合一之心法,容凡这一指尖送出,如利剑破竹,成冉颈边碎发齐齐被斩断,而他的指尖却在瞬发之间乍然收住,与成冉的咽喉只差微末之隙。可见容凡武功之高绝,运用内力举重若轻。
第一招,容凡胜。
仅此一招,所有人便都较出了成冉与容凡之高低。不过,成冉并不气馁,她脚步一转,右肘呈逼近之态,容凡挥臂抵挡,成冉却抓住他的手,往后折腰,陡然扫出一腿,以声东击西之势,取容凡之不及。
然而容凡挡也不挡,手腕轻转,反带着成冉的手往身前送力,一阵积雪纷飞,成冉被迫退了数步,不得不变换身形,卸去剩余的力道。
第二招,容凡胜。
成冉的肩头渗出了血。
容凡欲开口,只见成冉稳下身形后再度聚气,便止住不发,这一回,他易守为攻,纵身跃起,于空中虚踏两步,几乎是瞬间移至成冉身后。成冉全凭直觉往前踏出几步,足尖一踩,借力于半空中扭转身形,以躲开尚未得知的一击。只是她又慢了两息,容凡抓住她未受伤的另一边肩头,略一抬手,若要用上力道,便可从后方直叫成冉五脏六腑尽数重伤。
第三招,依旧容凡胜。
他先松开手,说:“总镖头负伤上阵,我胜之不武。但话又说回来,我来帮承义对付同顺镖局,总镖头却要与我先切磋,承义便算是理亏了。既如此,两相扯平。此外,我希望下一次走镖的时候,你们就能把我带上,不知总镖头意下如何。”
成冉听完容凡的话,怔了怔。
“自然是好的。”她回道。
虞美人说过,她会利用的人,皆非良善之辈。
但成冉行走江湖多年,目光毒辣,单凭比武就足以见品性,又听容凡说话,眼下不得不猜疑——虞美人是不是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