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受惊,发出一声嘶鸣,人立而起,车夫死死拉着缰绳,马车猛地顿住,车厢一阵剧烈晃动。
车帘「唰」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掀开,一位身着绿色官袍的男子探出身来,正是县令崔子玉。他眉宇间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怒与凝重,循着周围百姓惊叹的目光看向叶竹鸣怀中的孩子,见孩童无恙才明显松了口气,但当他注意到那母亲脸上残存的惊恐以及她身旁那汉子快速松开手、眼神闪躲的小动作时,他瞬间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意外。
他立刻下车,先对瘫软在地的母亲温声道:「孩子无事,夫人莫怕。」随即转身,对着放下孩子、正准备离开的叶竹鸣,郑重地拱手一礼:「多谢阁下出手相助!若非阁下,今日险些酿成大祸!不知阁下高姓大名?本官必当重谢。」
叶竹鸣转过身,对上崔子玉的目光。眼前的县令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年轻,眉目清朗,眼神诚恳,带着未经太多官场磨砺的锐气与真挚。
他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回礼,语气疏淡:「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明府,」他似有若无地扫视周围看客,以及远处几个迅速隐没的身影,声音压低了些,「您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旺。只是这滏阳县的“柴”,似乎有些潮湿,火星子蹦出来,险些烧着了无辜之人。还望明府……多加看顾,保重自身。」
这话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暗讽他手段激烈,引来报复连累百姓。若换作寻常官员,听到这等近乎指责的提醒,只怕早已变色。
然而,崔子玉没有恼怒,也没有急于辩解或维护官府的颜面,只是微一颔首,语气沉稳:「阁下所言甚是。本官受教。滏阳积弊非一日之寒,雷霆手段或许急切,但疴沉需用猛药。今日之事,更让本官知晓,这『看顾』二字,分量几何。」
这份不推诿、不浮躁的态度,让叶竹鸣准备好的其他讥诮之言,竟有些说不出口了。他深深地看了崔子玉一眼,这位年轻县令,似乎确实与他过去接触过的许多官员都不一样。那惯常的懒散神色里,终于掺入了一丝真实的讶异。
「但愿明府的猛药,真能对症,莫要误伤了不该伤的人。」他对崔子玉一拱手,不再多言,转身便融入熙攘人流,青衫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崔子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这书生,身手卓绝,言谈机锋,对滏阳局势似有洞察,却又明显对官府抱有戒心。他究竟是谁?是敌是友?
「明府,时辰不早了……」身旁的随从低声提醒。
崔子玉回过神,收回目光,恢复了官员的威仪,沉声道:「走吧。」心中却已将“查探今日之事是否有隐情”与“暗中调查那位青衫书生”提上了日程。
而离开的叶竹鸣,穿行在街巷中,心里对那位崔县令的评价,也从“又一个理想主义的年轻官员”,悄然变成了“一个似乎还不错,但处境麻烦的年轻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