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庆王微微一怔,脑中飞速盘算着纪仲话语中的深意。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庆王方沉吟道:“先生之意,本王能领悟一二......只是,太后在朝经营多年,其部属门生遍布各衙,势力盘根错节。这般力量,若就此放弃,未免太过可惜......” 他的神情中,露着明显的不甘与犹豫。
纪仲垂眸,指尖轻轻拂过茶杯边缘,声音平淡道:“当时魏贵妃刚下狱,老夫便已向殿下进言,在问鼎大位之前,真正的权柄,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方能拥有独断之权。老夫原以为,殿下在看清太后的态度后,已然决意逐步摆脱依附,转而培植自身势力......看来,是老夫料想有误了。”
庆王被他一点,猛然想起确有此议。
当时自己正全力对付魏贵妃,竟将这般重要的谋划疏忽了。
他不由暗吸一口凉气,语气带上了几分懊恼,道:“先生提醒的是......当时本王急于扳倒魏贵妃,对此事确有疏忽。岂料太后她......”
他话语一顿,未尽之意,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提起这事,庆王就暗暗沉了一口气,纪仲为他计谋了很多事情,的确不假,只不过近来自己太忙了,也急于扳倒皇贵妃和魏贵妃,许多事情都忘了。
他也知纪仲提议的很多事情,都为自己指明了方向,但决定权还是在他手里,纪仲不多加劝言,而自己又一心扑在扳倒政敌之上,难免有所疏漏。
他轻叹一声,当是自己从根本上,太过执着依靠于太后势力的过错。
“太后的力量纵然强大,那也是在殿下甘愿俯首听命的前提下,方能为殿下所用。”纪仲言语清淡,却如抽丝剥茧,将利害关系娓娓道来:“殿下为稳固自身势力,意图将太后的心腹部属笼络至麾下,此举已然触动了太后的根本利益。难道殿下以为,太后身边,会缺少洞察此节的谋臣吗?”
“庆王眉头紧锁,困惑道:“确是如此......本王原想着,若不请示太后便私自笼络其部属,是为不敬,故而明示。谁知即便明示,也落得如此结果,实在令本王不解。”
“如今形势,已是再明显不过。”纪仲轻轻地点了点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言辞不再客气,道:“殿下是太后一手扶持方有今日亲王之位,朝中势力多半仰仗她的支持。若此刻不加以节制,待到他日殿下登临九五,还会对她言听计从吗?”庆王瞳孔微缩,下意识反驳道:“可......可是太后她既肯扶持我,不就是为了助我登上皇位......”
“没错,太后选择扶持你,自然是希望你能继承大统。”纪仲截断他的话,目光锐利,“但一个羽翼丰满、乾纲独断的帝王,却绝非她所乐见。殿下细想,六部尚书接连更迭,国子监学子跪请礼堂,堰口决堤的赈灾事宜,乃至后宫两位贵妃的倒台......这些事,太后皆是事后方知,并非由她主导为你铺路。你想,你如今尚无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部属,竟已有能力接连扳倒两位贵妃,在陛下面前屡占上风。若太后真将自身羽翼尽数交付于你,她如何能够安心?如今她刻意冷落,无非是想让殿下知难而退,明白离了她,你依然寸步难行。”
这一番剖析,如同冰水浇头,让庆王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怔忡片刻,方才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顶。本王近来,确是过于依赖太后之力了。若欲弃之,便需尽快着手,培植完全听命于本王的班底。”
“拉拢朝中重臣之事,殿下亦不可操之过急。”纪仲适时泼上一盆冷水,以稳其心,“陛下突然晋封安嫔为贵妃,未尝不是对太后势力过于膨胀的一种警示与制衡。况且殿下如今圣眷正浓,若结党营私之行过于明显,引得陛下猜忌,难免遭到打压。不妨暂且静观其变,细察朝臣动向。如此,既能稳固圣心,亦能稳妥自保。陛下属意殿下为储,是看重殿下贤德才干,而非乐见殿下贪恋权术,觊觎至尊之位。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相信殿下能够权衡。”
庆王细细品味,惊觉自己近来所为,在父皇眼中或许确实显得急功近利。陛下恩施安嫔,虽是意料之外,但其中未必没有敲打警示之意。若自己不能审时度势,谨慎行事,极易引来父皇的猜疑。
经此一番深入思量,他心头也豁然了些,面上阴沉之色已烟消云散,明悟道:“先生所言极是。只要本王持身以正,不犯大过,不惹父皇厌恶,父皇便无由打压。至于其他势力,大可徐徐图之。当下最紧要者,仍是多立功勋,稳固圣心。”
纪仲微微颔首,露出些许赞许之色:“殿下能作此想,老夫欣慰。不过,殿下如今虽得皇宠,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后宫几位育有年幼皇子的妃嫔,及其背后势力,无时无刻不在紧盯着殿下。一旦被其抓住错处,必定群起而攻之。当然,太后那边亦不可彻底断绝往来,殿下还需留意她的态度变化,虚与委蛇,方为上策。”
庆王眉宇间最后一丝郁结也舒展开来。他执起桌上微凉的茶盏,终于畅快地饮了一口,笑道:“本王明白了。待到他日本王入主东宫,还望先生随我一同入宫,时时请教,方不负先生倾囊相授之苦心。”
他如今诸多谋划,几乎皆需与纪仲商讨方能定计。莫说入住东宫,便是此刻纪仲想要另立门户,他也会摆出求贤若渴的姿态极力挽留。尽管纪仲因自身原则多次婉拒,但关乎皇位争夺,庆王依旧不惜放低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