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某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拘束。”纪仲依旧客气婉拒,神色坦然,道:“宫墙深邃,规矩繁多,不比在外自在。况且老夫行动不便,入宫反给殿下添麻烦,徒惹非议,不如安居于此小院,尚能保全几分体面。”
庆王立即道:“先生这是哪里话!先生满腹经纶,算无遗策,岂是那些见识短浅之辈可比?行动不便更是无妨,本王自会多遣稳妥之人,细心侍奉,断不会让先生受半分委屈。”
纪仲闻言,只是礼貌性地微微一笑。
庆王如今圣眷正隆,却仍不断招揽幕僚,他本人不怕陛下猜疑,纪仲却不能不为自己考量!
他随即和缓了神色,婉言道:“殿下美意,在下心领。只是山野之人,在宫外住惯了......对了,”
他适时转移话题,道:“魏贵妃入昭罪寺也有些时日了,此次举证有功的秦家,可曾得到陛下恩赏?”
“自然有的。”庆王顺着他的话答道,“父皇已下旨,秦家私营的那些火药、烟花工坊,皆收归朝廷掌管,勒令秦家不得再涉足烟花生意。不过秦家产业庞大,除却烟花,尚有其他营生,倒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殿下所言不差。秦邺虽以烟花起家,然其在各大商行中经营多年,根基犹在。此次风波,于其而言不过是伤些元气,尚不至凋敝败落。”纪仲略作沉吟,缓缓道:“秦家在豫州商会中影响力不小,但他毕竟是倚仗魏贵妃之势起家。其商会内部,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万一其中有人惹出什么官司牵连过广,于殿下而言实乃大害。不如顺势而为,让秦家商会安心协助重振豫州经济。殿下前番不是刚提议修订赋税徭役之法吗?若此时对秦家网开一面,助其转型,正好可彰显殿下贤明宽仁之心,于声望大有裨益。”
提及秦家庞大的产业,庆王眸色微动。
他原本是有私心的,想着秦家家大业大,财力雄厚,他今后笼络人心上下打点,少不了要四处打点走关系,这是唾手可得的财力。
此时听纪仲一分析,不由疑道:“先生,秦家商会财力虽不及户部,然若能纳为己用,于本王之大业可谓如虎添翼,为何......动不得?”
“殿下莫非忘了,”纪仲语气平淡地提醒,“沈家,不是还欠着殿下一个人情么?有沈家财力为后盾,殿下又何须为银钱之事忧心?”
庆王经此一提,恍然记起确有此节。当初沈家能在城外谋杀案中全身而退,自己居功至伟。
无论如何,这份人情,沈家是欠下了。
他眼中顿时闪过喜色,颔首笑道:“若非先生提醒,本王险些忘了这一茬。秦家商会即便昔日如何风光,论起根基深厚、财力绵长,只怕还不及沈家之十一呢。”
“殿下说笑了。”纪仲谦辞一句,眸中掠过一丝冷光,唇角淡然,道:“沈大姑娘素来行事稳重,不事张扬。如此半边天的赞誉,她可是万万不敢承受的。”
言辞之间,他俱是智珠在握的清傲与自信。
庆王今日心中几个疑难皆得化解,原本因安嫔封妃而起的嫉怒烦躁,此刻已烟消云散,转为拨云见日的愉悦与豁然。想到眼前这位纪仲先生,短短数月便助自己赢得父皇如此青睐,心中得意之情更是油然而生。
此时,窗外夜色已浓,星子渐明。
要紧的话已然谈完,纪仲便起身,从容拱手一礼,示意告退。
庆王此刻心结已解,亦不再客套挽留,只目送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庭院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