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秋雨。季凉川醒来时,就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闷。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隔壁房间。
空气中属于顾沉舟的檀香信息素,比平时要浓郁、滞重得多,失去了往日的沉静冷冽,反而像被搅动的深潭,带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滚烫的底噪。那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房间,甚至让他自己的雪松信息素都开始微微震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不安的涟漪。
易感期。
这个认知让季凉川的心猛地一沉。距离上次那个混乱的标记并没有过去太久,顾沉舟的易感期竟然又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沉重的脚步声,来回踱步,偶尔夹杂着东西被不小心碰倒的闷响。顾沉舟在极力克制,但那透过墙壁和门缝弥漫开来的焦躁与压迫感,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季凉川攥紧了被角。他应该感到害怕,或者厌恶。上一次的易感期,留给他的是一辈子都无法磨灭的印记和混乱的开端。可奇怪的是,除了本能的紧张,他心底深处,竟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动。标记联结像一根敏感的弦,被顾沉舟那边传来的痛苦和躁动拨动着,让他无法彻底置身事外。
他最终还是起了床,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顾沉舟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穿着黑色的居家服,背影挺拔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极具侵略性的气场。空气中的檀香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带着灼人的热度。
听到开门声,顾沉舟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像是熬了几天几夜,又像是被内心翻腾的火焰灼烧着。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他看到季凉川,瞳孔缩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扑上来的本能。
“回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紧绷。
季凉川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顾沉舟这副与平日冷硬形象截然不同的、脆弱而危险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恨意依旧存在,但在此刻,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问他需要什么?他能给什么?除了他自己,这具被打上了标记的身体。
顾沉舟见他不动,眼底的红色更深了。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让你回去!听到没有!”他低吼着,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哀求。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因为克制而微微发抖。
季凉川被他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纯粹的恐惧和屈辱。他看着顾沉舟眼中那交织的痛苦和挣扎,那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理智,突然明白了那本日记里「买了抑制剂,双倍剂量」背后,是一种怎样的、绝望的预备。
顾沉舟不是在享受这种失控,他也在被这种本能折磨。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光,穿透了季凉川心中厚重的阴霾。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空气中那滚烫的、带着求偶意味的檀香信息素,虽然让他腿软,却也诡异地勾动着他体内与之同源的雪松气息。标记在发热,在共鸣。
他抬起手,不是抗拒,而是有些颤抖地,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需要喝水吗?”
这个拙劣的、毫无意义的提议,在此刻却像是一颗投入沸腾油锅里的水滴。
顾沉舟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几秒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抵抗那汹涌的本能,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墙壁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季凉川吓得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时,看到顾沉舟依旧背对着他,额头抵着刚才被他砸过的地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那背影,不再是不可一世的侵略者,更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伤痕累累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