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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JIANGXUE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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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精神尚好,那双桃花眼依旧深邃潋滟,此刻映着暖黄的灯光,少了平日的漫不经心与讥诮,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沉静。

“来了?”他放下书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指了指对面铺着厚厚绒垫的椅子,“坐。风雪夜行,辛苦了。先喝杯酒驱驱寒。”

小几上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煮着酒,酒香混合着姜、枣、枸杞的香气,氤氲满室。旁边摆着两副白玉酒盏,几碟精致的佐酒小菜。

江雪衣解下狐裘,交给侍立一旁的侍女,在谢长离对面坐下。侍女上前,为他斟满一杯热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盏中荡漾,热气蒸腾。

“侯爷相邀,不敢辞。”江雪衣端起酒盏,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并未就饮,只是看着盏中涟漪。

“不敢辞?”谢长离轻笑一声,也端起自己那杯,浅浅啜了一口,“江大人如今是戴罪之身,闭门思过,本侯一纸邀约,便能将你请出,看来这‘思过’,思得也不甚严谨。”

话中带刺,是谢长离一贯的风格。江雪衣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侯爷说笑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下官奉旨思过,自当恪守。然侯爷相召,想必有要事相商,下官不敢以私废公。”

“要事?”谢长离挑眉,将酒盏在指尖转了转,眸光流转,落在江雪衣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江大人以为,如今还有何事,能比江相倒台、江家倾覆,更算‘要事’?”

江雪衣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侯爷若有教诲,下官洗耳恭听。”

“教诲谈不上。”谢长离放下酒盏,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氤氲的酒气与温暖的炭火,看向江雪衣。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平静的表象,直刺内里。“只是有些好奇。江大人如今……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江雪衣心中一片冰封的荒芜。能有何感想?家破人亡,身败名裂,沦为笑柄,苟延残喘。每一个字,都足以将人压垮。可他只是抬起眼,迎上谢长离探究的视线,缓缓道:“律法得彰,奸佞伏诛,冤屈得雪。下官……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谢长离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温暖的室内回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一个无愧于心。江雪衣,你倒是……洒脱。”

他止住笑,眼神却冷了下来:“可你这‘无愧于心’,代价未免太大了些。父死母囚,妹幼族散,自身前途尽毁,沦为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清流眼中的异类,家族唾弃的逆子。值得吗?”

值得吗?江雪衣也在心底问过自己千百遍。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噬骨的寒冷与空洞。但他知道,若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选择。有些路,踏上了,便不能回头。有些罪,看见了,便不能装作不见。

“侯爷今日邀下官前来,便是为了问下官是否后悔?”江雪衣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若如此,下官的答案,早已在金殿之上,公堂之前,便已给出。”

“不。”谢长离摇头,重新靠回软榻,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本侯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往后,打算如何?”

往后?江雪衣指尖一颤。往后……他还有“往后”吗?一个停职思过、形同软禁的“逆子”,一个家族倾覆、无依无靠的孤臣,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在这人心叵测的世间,他还能有何“打算”?无非是苟延残喘,了此残生,或是……在某次风波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下官戴罪之身,前程未卜,何谈往后。”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戴罪之身?”谢长离嗤笑,“江崇是江崇,你是你。陛下留你性命,停职思过,而非下狱问罪,已是网开一面。陈明远那老狐狸,肯接你的信,暗中动作,便是看中你还有可用之处。至于天下人如何议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与冷酷,“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待你手握权柄,翻云覆雨之时,谁还敢提今日之事?史书工笔,从来由胜利者书写。”

江雪衣猛地抬眸,看向他。谢长离这话,已近乎赤裸的挑唆与……承诺。他是在暗示,自己还有价值,还有翻盘的希望?甚至……是在许诺,会助他重获权柄?

“侯爷此言何意?”江雪衣问,声音微微发紧。

“意思就是,”谢长离坐直身体,目光牢牢锁住他,一字一句道,“江崇倒了,但朝中的蠹虫,并未死绝。军饷案了,可还有更多的案子,悬而未决,沉冤待雪。这棋盘,还远未到收官之时。”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粒瞬间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低沉下来:

“三日后,便是今科春闱发榜之日。”

春闱发榜?江雪衣心念电转。春闱乃国家抡才大典,关系国本,历来是朝中各方势力角逐、安插亲信的关键所在。谢长离此时提及春闱,绝非无的放矢。

“此次春闱,主考乃是礼部尚书张文渊,副主考为翰林院掌院学士李贽。二人皆是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谢长离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然,昨日深夜,副主考李贽,被发现暴毙于府中书房。死因……初步查验,是中毒。”

江雪衣瞳孔骤然收缩!春闱副主考,在发榜前夜暴毙,还是中毒身亡!这绝非寻常案件,其中牵扯,恐怕骇人听闻!

“陛下震怒,已下旨严查。然,”谢长离转过身,倚着窗棂,看向江雪衣,眸中寒光凛冽,“此案蹊跷。李贽死前,书房有被翻动痕迹,其近日批阅的试卷草稿,不翼而飞。更巧的是,在他书案暗格中,发现了一封未写完的密信,信中提及今科取士有弊,疑似有人买通考官,偷换试卷,篡改名次。而信中所疑之人……指向了礼部侍郎,赵文敬。”

礼部侍郎赵文敬!江雪衣脑中迅速闪过此人的信息。赵文敬,江崇门生,虽非核心,却也是江党中坚,掌管礼部贡举之事多年,门路极广。江崇倒台,他虽未受直接牵连,但已是惊弓之鸟。若李贽之死、科场舞弊案真与他有关……

“陛下已下旨,着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彻查此案。然,”谢长离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三法司中,刑部杜文渊是你父亲旧敌,大理寺周正圆滑,都察院陈明远虽清正,但此案牵涉科场,干系太大,他未必愿意深入。锦衣卫指挥使冯坤,更是与赵文敬过从甚密。此案交到他们手中,最后会查出什么,可想而知。”

江雪衣已然明白谢长离的用意。科场舞弊,历来是朝廷大忌,一旦坐实,必是腥风血雨。李贽暴毙,线索指向赵文敬,而赵文敬是江党余孽。此案若查实,不仅可进一步剪除江党羽翼,更能沉重打击其在士林清流中的声望,甚至牵连出更大的人物。而谢长离,显然不想让此案被轻轻放过,或是被某些人“大事化小”。

“侯爷想让下官做什么?”江雪衣直接问道。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谢长离走回案几旁,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杯酒,却不喝,只是把玩着酒盏,目光幽深地看着他:“陛下虽未明言,但对此案极为关注。朝中需有一人,不涉党争,不畏权贵,明察秋毫,且……有足够的理由,必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江大人,你虽停职,但御史之衔尚在。且你刚经历‘大义灭亲’,风头正劲,陛下或许正想看看,你这把‘刀’,是否依旧锋利,又该指向何处。陈明远那边,想必也会乐见其成。”

江雪衣沉默。谢长离这是要将他重新推入漩涡中心。科场舞弊案,水深莫测,牵一发而动全身。李贽之死,赵文敬涉案,背后不知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查此案,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有选择吗?没有。陈明远的“蛰伏待时”,谢长离的“棋盘未终”,都在告诉他,他这枚棋子,还未到退场之时。而查清此案,或许是他摆脱目前困境、甚至为母亲妹妹争取一线生机的唯一机会。更重要的是,若科场舞弊是真,那便是玷污国家抡才大典,戕害天下寒士心血,他身为御史,岂能坐视?

“侯爷手中,已有线索?”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谢长离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几上。那是一枚小小的、青玉打造的腰牌,样式普通,边缘有磨损,正面阴刻着一个“贡”字,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编号。

“这是在李贽书房外窗下发现的,被积雪半掩。应是凶手匆忙离去时遗落。”谢长离淡淡道,“经查,此乃礼部贡院杂役的腰牌。持有者,是一名叫做刘三的杂役,于李贽死后当日,便失踪了。”

“刘三……”江雪衣拿起腰牌,触手冰凉。一个小小的贡院杂役,如何能潜入副主考书房行凶?又如何能接触到科场舞弊的核心机密?其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李贽那封未写完的密信,虽指向赵文敬,但语焉不详,缺乏实据。赵文敬已然警觉,正在四处活动,销毁证据,打点关系。”谢长离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此案的关键,在于找到刘三,找到被盗的试卷草稿,找到李贽手中可能握有的、更确凿的证据。而这些,三法司和锦衣卫,未必会上心去查,也未必……查得到。”

他抬眼,看向江雪衣,眸中光影明灭:“江大人,你可愿,接此案?”

不是命令,是询问。但江雪衣知道,这询问背后,是早已布好的局,是别无选择的路。

窗外风雪更急,拍打着窗棂,发出急促的声响,如同催征的战鼓。

屋内温暖如春,酒香氤氲,却弥漫着无形的、冰冷的杀机。

江雪衣握著那枚冰冷的腰牌,良久,抬眸,迎上谢长离深邃难测的目光。

“下官,”他缓缓開口,声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风雪,“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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