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寻办了一场聚会，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全淌进那方大小适宜的宅邸，连带着声音、礼物一浪浪地打着墙壁，树枝。

许昭受邀，蛮高兴，在家里拉着嫁人时带过来的奶母和佣人，或者说丫鬟吗？时代不同了，以前说是丫鬟，现在说是佣人。

对许昭来说还是没变的，对这几个年龄略大她些的佣人们来说也是没有变的。家生仆，小姐变夫人也把她们带在身边，左右没吃过苦，打仗也没吃上。

总是听许昭说外面如何如何，当成故事听，反正再怎么打还能打到家里来吗？就算打进来，她们不过就是背着小姐跑，跑不掉就死，下到阴司里去还是小姐的奶母、丫鬟。

偶尔，许昭心情好，宿在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醒来时，会同她们讲一些新时代的事情，开玩笑说要把她们全放出去自成一个家，只定时来这边做几小时的钟。

她们都笑。

今天又拿着这话来说，赶时代，赶潮流，顺应变化才能长久，以后要是真的吃了败仗，我就把你们全部送到国外去。听说国外很不一样呢。好好歹歹，没人骑在你们头上使唤你们，又要奶水又要花的。

她们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试过的衣服重新整理平整放回衣柜，选出适合聚会场景的新衣，侍候许昭换上，在镜前审视自己是否足够美丽。

丽娘三十岁时做了许昭的奶母，出世就在丽娘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着。后来丽娘唯一的儿子死在海上，她伏在十几岁的许昭怀里痛哭，许昭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那时候她觉得至少还有小姐，喝过她的奶水的健康的孩子。

丽娘跪在她身边为她整理裙摆，她老了，看见汽车都捂着胸口惊讶一番世界变化，没多少新兴词语，慢腾腾地说：

“你现在要奶，我还没有呢！时代再怎么变化都是假的，哪有赶得上的事情，要你的不需要你去赶，不要你的再怎么赶也不要。打仗的时候要人，农忙的时候要人，平常时候哪里都不要人。再说了，我们还能再照顾你多久呢？一个个都老成什么样了，送出去那才是让人骑在头上呢。”

许昭低头看丽娘，掉过脸看见认同地笑着的平良和新雅。她们要比丽娘小上几岁，再小，今年也是四十上的人了，已然比父母在她身边还要久。

许昭静了会儿，旋过脸，她自己也显出老来了，眼下隐隐有些各有名称的皱纹和衰落。

人就那么点儿上坡路，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下坡。

“算了算了，就跟着我吧，你们几个也就指着我和我那个仔给你们摔盆落盏了。”她顿了顿，皱着眉往外看，“他跟小银仔又跑哪里去玩了？”

“今早吃过饭就跟银少爷出门去了，叮嘱了几遍呢，让他们早早过去，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在那边玩呢。”平良早晨见过许猷汉，跟小翠拉着嘱咐半天才放他们出门去。

“你看见小银仔没？过来玩了好几天也没看见人。我真是不懂，银家是给我们家小仔下药了还是怎么的，怎么就天天围着小银仔打转？”

她们只是笑，并不回答，答案却老早就有了。许昭十岁在聚会上和银月寻碰面，牵手跳了一段舞，欢乐的火车在她们紧紧拉着的双臂上悠闲地通车，鸣笛。

岁数相仿两个女生跳了一段舞，说了几句话，就有了地久天长式的友谊前传。

银月寻下棋有一套，许多人下不过她，只有许昭能赢她。丽娘以为是银月寻让着她，不输就够人缠的，输了还得了。几个懂棋的孩子去看了跟她感叹小姐真是好聪明，丽娘才知道从来没有“让”这回事。

夜里搂着许昭问怎么赢她的，许昭狡黠一笑说：她！心浮气躁，别人不急她就赢不了，我不急，我有的是耐心和时间跟她慢慢耗。当然是我赢了！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互相追着，你赢我赢，在棋在命。

许猷汉是许昭的种，相貌上继承了韩无思的一部分，看起来温柔，还是最像许昭，缠人得紧。

孩子是父母的复现，或者说母亲的复现，至少在她们家是这样的。

许昭自镜中睃她们一眼，想到什么笑了下，收拾利索召司机往银家去。银月寻在门口等她，为她开车门，挽着她往里走。人来得差不多，几个政府内的大人物坐在一块儿说话，旁的人安排到后边儿听戏去了。

她问许猷汉来没来？他们俩混一块儿就玩得不知时间的。银月寻给她理了理散在耳旁的一绺发丝，小声回：早来了，这会儿多半在小宝贝屋里呢，他不喜欢人多。

许昭哼了声，快走几步，双手搭在镇长夫人双肩上，笑呵呵地躬身跟她打招呼，抬头看见许猷汉站在不远处的拱门下，歪斜着身体，单手撑住门边。

她飞了个眼神赶他走，他倒是识趣，站直身往小花园方向走。

小花园是银宝暄国小开始自己设计，自己实现的一片私人的天地。银月寻虽然强势，但几乎不侵入或者限制银宝暄对小花园的再造。

银宝暄不邀请，她就不闯入。

许猷汉是无所谓“闯入”的那部分，小花园落成后银宝暄几次三番地邀请他来玩，他不好意思来，一推再推，今天是头回造访。

小花园四方，茶室和玻璃房相连，依靠一扇障子门分开，茶室外做了方平台，平台上盖了遮阳遮雨的竹檐。

平台外隔着几步就是小池假山，文竹枫树高矮错落，色彩融洽柔和。往右则是一棵垂垂老矣的香樟树，一侧用花盆做出花圃的样式，另一侧刻意空着，做了副秋千做点缀。

坐在秋千上刚好可以看见玻璃房里的古画，据说是古代极其有名的一位画家作的柿子。

许猷汉看不出这幅柿子的精妙之处，却能感受到这绿意浓郁的花园付出多少心血。

他坐在秋千上缓慢地荡，表情像被擦过的玻璃窗，忠实地倒映出花园中的一切。他应该早一点来这里的，银宝暄肯定等得很辛苦，哪怕是假的等。

不远处传来唱戏的声音，是他没有听过的方言的一种，词语被有机的拖长、剪短，使不懂得的人们只能明白情感和韵律不能明白真实的语意。

他无意地听着，没有动，秋千的幅度竟越来越大。

他没有察觉，太阳穴抵着握住麻绳的左手，望定被几笔勾出的柿子。阳光时长时短，宛若一盏追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