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一声鸟叫响起,他回头望去,没有鸟。随即出现“叮”的脆响,是手环的提示音,缀在后面的是银宝暄极其年轻的声音,十三岁?十四岁?分不清楚了。
“用户Y8383,宝暄正在保护您的身体安全,已将疑似危险情境合法摄录传至公共云端,如为系统误判,请跟随我复述以下内容:我现在处在安全的环境中,并没有任何危险,请解除保护模式。”
许猷汉掉过脸,一根闪光的细线横在脖颈前,两端并没有任何拉扯,像是发呆太久的幻象。但仔细看,能够发现它并不单纯只是一根细线,更类似真正的光线,随着角度的变换而变得明显或干脆消失不见。
许猷汉没有回复,手环就不解除保护模式,这条线就无法穿过许猷汉更无法彻底消失。穿过空气的概率为零,就是这个意思。银宝暄的团队目前只出了一对初版成品,一只在许猷汉手上,另一只送去进项更详细的实验,或许这时候正在太空里飘着。
此时此刻,许猷汉无法说出任何一句有价值的话,所有言语在面对青春到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青春的银宝暄那魔法一样的设想彻底成功的这瞬间都失去了颜色和意义。
他难以自持地笑出声,仿佛已经看见银宝暄震动世界,在聚光灯下像从前那样跳搞怪的舞蹈嘲笑、调侃别人的场景。
阿天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站在他正对面的阴影处,皱着眉,有疑惑有茫然有兴味。
眼睛在问,你是怎么停下它的呢?
他们谁也没有先说话,许猷汉低低地哼歌,那是普育时期最为流行的一首小语种歌曲。
阿天冲他笑了下,不知从何处摸出把手枪,双手握着对准他,表情好似摆弄玩具枪。
枪响了。子弹和那条细线一样停在许猷汉近处,仍然在旋转,却没有办法穿过许猷汉的身体。阿天走到他近前,用手抚摸许猷汉的脸颊,按出一个小坑。
阿天说真神奇,为什么它们会被挡住呢?许猷汉握住他的手,望进他的眼,口齿清晰地回:因为有人快了你两个世纪呀。阿天不能理解,空手转去触碰子弹,它炸成碎片,弹片扎穿他的手掌。
他瘪嘴,拿到许猷汉面前说痛。
“真的痛还是假的痛?”许猷汉用力挖进创口,笑笑地挖掘他手心里紧致的肉。
他泪如雨下,低头抹眼泪,脸目挤在一起。可怜也可怕。许猷汉抽出手指,压在他唇上,血淌进袖口。
许猷汉说好脏啊你,杀掉宝暄的时候有没有露出这种表情?他一径流泪,并不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许猷汉看见的并不是阿天而是一具漆黑的尸身,再眨眼,阿天已被阿裕拉到怀里,怒目向他。
他不在乎,秋千嘎吱嘎吱地响,戏剧还没有结束,什么都刚刚开始。
很自然地动手,武器被暂时地排除在拳脚之外。阿裕出招迅猛,招式如蛇,许猷汉缠上他身便不松手,打得有来有回。论近身,或许银宝暄都要落他下风。但加上阿尹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不知道他从哪里闪入的,或许是他骑在阿裕身上殴他的时候,阿尹冲入将许猷汉掀翻。
许猷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树边久久没有再站起来,单手按着腰。阿尹的影子笼罩他,鸟雀般转头,不枉费那双孔雀眼,轻盈巧黠,神鸟怒目。
可惜,许猷汉怕鸟。
阿尹凑近他的脸,直直地盯住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坏?许猷汉笑了,无从回答起。阿尹抽出一把钝刀,缓缓靠近他的脖颈,没有触发手环的保护机制。
才刚刚第一代,还不能完全分辨生活中的种种暴力形态。
许猷汉的身后荡出浅灰色的人形,像影子又像实体。阿尹察出不对,动作加快几分,竟被一柄漆黑的剑挡住,挑剑将阿尹甩出。
银宝暄凭空出现在许猷汉身前,上身黑黝黝的,看不清表情和脸庞,只是朦胧的一个人的形状。他双手持剑,前手立剑,后手横剑,姿势进退两宜。
许猷汉坐起身,轻批他小腿,他愣了下,躬身单手抱起许猷汉,后手剑斜坠着。许猷汉两手环着银宝暄的脖颈,脸颊搁在银宝暄肩窝处抽气。
“是我们赢了。”许猷汉笑道。
他们深深地凝望这一对朋友,却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开。阳光在此时点燃银宝暄的脸庞,温暖如秋日的脸。
银宝暄抱他到茶室里休息没松开手,表情泛泛地蹭他的发和脸颊。他任由银宝暄动作,知道第一次苏醒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神智。
他们的能力互为补充,治愈与裂变所附带的价值是,只要银宝暄有一部分没有完全失去活性就可以裂变出一个全新的他,许猷汉则可以通过食用的方式加快银宝暄“复活”的速度。
许猷汉开玩笑说简直是生育的另一种形式,你通过我再世为人了。银宝暄暂时不能理解语意,手摸到许猷汉头顶抓握。许猷汉笑了下,耳朵支起来随便银宝暄捏。
小羊羔晃到他身后,怜惜地舔舐他的后腰,在心里叹气,昏昏沉沉地睡去,错过银宝暄清醒的时刻。
他好静,跪坐起来,双手捧起许猷汉的脸啄吻。许猷汉身上有浅浅的血腥气味,要一个人活过来,就是要付出极其大的代价,但如果付出一些代价就能让人活过来,谁会不愿意付出呢。
戏剧结束了,打扮整齐画着花脸穿华服的人们穿过廊桥,池塘,一个个从小花园的拱门外离开。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孩子踩中腐烂发泡的肉滑倒,重新站起来之前,尖叫先出现了。
他踩中尸体的局部,腿肉或者腹肉,无从分辨。
无处不在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