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大教堂坐落在潮汐市北城区的中部，拥有百年历史，是北城区天主信众最主要的活动场所。

教堂经典的哥特式建筑外形非常好认，从潮汐长江大桥上就能远远望到绝无仅有的尖顶。

李免坐了半个多小时公交车，在教堂路公交站下车，先是按照妈妈叮嘱去黄记卤猪脚打包好了卤味，然后暂放在店里，等做完礼拜后再过来取。

这些年新增信教的人数写不满一页登记名册，即使是周日上午，来做礼拜的人也只有四十来人，放到偌大的教堂里显得稀稀疏疏，像李免这样年纪小的更是稀罕人物。

四十来人都往前三排靠中间的位子坐，李免就挑了第四排靠中间的空位坐下。身体靠着椅背，往上望去，穹顶高不可攀，令人心中发寒，最高处倒吊着的巨大吊灯像一个倒置的世界之树，根系在云端，枝叶繁复朝向人间。

墙壁最上方一整排巨大的彩色玻璃玫瑰窗在阳光照耀下筛出五彩斑斓的闪银光柱，像天使执法的光剑一样从高高的窗台直指地面，静穆威严，既审判每一个罪人，又照亮每一个黑暗的脸庞。

往前望去，中央祭坛后有一尊五米高的洁白大理石圣母雕像，双手合十，眉目低敛，栩栩如生，垂怜众生。在圣母像左右两边的墙壁上各有一副四米乘四米的浮雕，一副是手持一枝百合花的大天使加百列，象征纯洁与希望，一副是一只温顺席坐的羔羊，这是神的羔羊，代表牺牲与救赎。

彩窗之下的墙壁都绘上了壁画，一幅幅展现教义中的经典故事。

“李免，怎么一个人来啊？”带领大家颂唱之前，理事奶奶会问候每一个来参加礼拜的人。

李免偶尔跟父母来教堂，理事奶奶看着他从漂亮小男孩长成翩翩少年，每次李免来她都非常高兴。

李免笑笑，“我爸妈昨天加班太晚了，现在还在休息。”

“免免，前阵子一直没见你。”

常在教堂活动的人都认识李免，见他过来也纷纷来打招呼。

李免一一回应，“之前要考试，备考比较紧张。”

“现在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上周考完了，还行。”

几乎所有在教堂活动的人都认识李免。

李免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家庭经济特别困难，为了缓解精神上的痛苦，李免父母积极慕道，来到了圣心大教堂的团体，不仅在了解上帝的过程中远离了痛苦，更是惊喜地发现可以蹭饭。

在平安夜聚餐上，理事奶奶宣布大教堂建成即将一百五十年，里外里的建筑和装饰都需要翻新，也就是希望信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有钱出钱？”李免爸爸犯难了。

李免父母兜里卡里只有蹭完饭后坐公交回家的钱，他们唯一有的宝贝就是家里的宝贝儿子。

而当时，他们的宝贝儿子李免正在肖樱家蹭饭，而且李免蹭饭的段位比父母要高很多，比如李免父母蹭的是大锅饭家常菜，而李免吃的是肖樱家大厨专门只为他们两个做的国宴；比如李免父母蹭饭的来回路费得自负，而李免从小区门口到肖家小雪山山庄的晚宴厅门前这段路的往返都由肖樱家的黑色大劳接送。

“有力出力？”李免妈妈一下就抓到了出力点。

她当场就提议走出教堂向社会募捐，圣心大教堂有一百五十年的底蕴，是居民共同的城市记忆，只要宣传得当，会有一些居民愿意为翻新捐款，积少成多。

众人一听确实有理，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李免妈妈，而李免妈妈做社会活动的能力一绝，她第二天就带李免到教堂录了一个一边弹琴一边唱圣母颂的视频，那时候的小李免粉雕玉琢，弹奏曼妙细腻，童声像清晨的鸟鸣，稚嫩悠扬，却婉转颂唱着悲哀的曲调，可把看到视频的人都萌得心头发软。

然后李免妈妈把这段视频给了李免学琴的艺术中心，他们平时老用李免当做广告发宣传，在接到李免妈妈的要求时便不好意思拒绝，帮忙转发到学艺孩子的家长群。

哪个当父母的看到李免这样会弹会唱又长得好看的小孩会不喜欢？

这个视频马上就火了，在各种微信群和本地论坛疯狂转发，不仅收到了本地居民捐款，过了一周，收到许多海外华侨定向的大额打款，再过一周，市政府宣布进行专项拨款，并把教堂列入文物保护单位。

那一个月里，李免一到教堂就被叔叔们夸，被阿姨们抱起来一顿亲脸，导致他此后都不太爱来教堂。

在里外里翻修的图纸敲定阶段，一位大领导过来视察，教堂里原来的圣母浮雕面容模糊，只有天使浮雕的比较清楚，领导盯着天使浮雕的脸看了半天，若有所思，说，“这个是外国人的脸啊。”

理事奶奶赶紧陪笑说，“可以做成本地人的。”

领导一脸惊讶，“这不是天使吗？”那语气却是很愉快的。

理事奶奶点点头，“大天使无相，也不分男女。”

领导满意地点点头，还叮嘱了一些细节，“不要像外国人，不要像哪个名人，但是要漂亮，要好看，最好跟电影里的明星一样，但是也不要像具体的某个明星。以后这里有潜力成为一个旅游点，贡献GDP。”

理事奶奶转头就把这个要求告知了信众们，让大家帮忙想办法。众人一寻思，既要像明星一样漂亮，但不像任何知名的漂亮明星，这不就是指李免妈妈吗！

于是理事奶奶告诉李免父母，她梦见大天使加百列传达，感谢李免妈妈的所作所为，为了纪念她，愿意让她的容颜作为天使在人间的示众。

李免妈妈摇头拒绝，可一转头，连续好几个信徒都在说，他们做了内容差不多的梦！

李免父母震惊！一个人，大概是巧合；一群人，难道真有天意！

等到浮雕成型，那位手持百合花的大天使，身材修长矫健，羽翼宽广雄壮，却赫然长着李免妈妈的脸。

李免爸爸看见这个大理石天使确实有妻子的漂亮神韵，一下就爱屋及乌了；李免妈妈看见这雕塑出来的完美男性身材却长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这不就是李免长大以后的样子吗！心里也对这个男身女相的天使颇为喜爱。

在这天使像艺术品前，李免爸爸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匍匐与追随，他的心底和眼眶都有点发热，他对妻子说，“真像你。”

李免妈妈笑着说，“像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