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湛和郑清菲同时后退,各自带伤。两人都在剧烈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
“颜湛,”郑清菲抹了把脸上的血,笑了,“你退步了。”
“你也是。”颜湛稳住呼吸,短匕横在胸前,“刀法乱了,心更乱。”
郑清菲笑容一僵。
“那个出高价买我们命的人,”颜湛盯着她,“不是太子吧?”
“重要吗?”
“重要。”颜湛缓缓道,“如果是太子,他会派赵衡那样的官兵,不会找你这种见不得光的死士。如果是九王爷,他没必要杀我。所以……是谁?”
郑清菲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颜湛啊颜湛,你还是这么聪明。可惜,聪明人都活不长。”
她止住笑,眼神变得无比冰冷:“是许夫人。”
颜湛浑身一僵。
“想不到吧?”郑清菲欣赏着她的表情,“那位温婉贤淑的许夫人,贺老爷的故交,昨夜收留你的恩人——其实才是真正想让你死的人。”
“为什么?”颜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郑清菲嗤笑,“因为贺家的产业啊。贺老爷临终前立了遗嘱,所有家产归贺晚江。可贺晚江失踪三年,按律法,该由最近的亲属继承——也就是贺夫人的娘家,许家。”
她顿了顿,看着颜湛骤变的脸色,慢悠悠补充:“许夫人等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贺家二老去世,眼看就要到手了,你们却突然出现。你说,她能不着急吗?”
竹林里死一般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颜湛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冷。她想起昨夜许夫人温婉的笑容,想起那只塞进她手里的玉镯,想起那句“他日若遇到难处,可凭此镯去江宁府‘漱玉斋’找掌柜”。
原来那不是恩情,是催命符。
“所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昨夜那些官兵……”
“是许夫人派人引来的。”郑清菲坦然承认,“她本来想借太子之手除掉你们,没想到九王爷插了一脚,让你们跑了。所以她才找到组织,出了高价——要你们两个的命,死不见尸。”
真相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残忍地剖开所有伪装。
颜湛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匕首都快握不住了。
这三年,她以为逃出了牢笼。可原来,牢笼之外,是更大的、更黑暗的牢笼。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背叛,连最后一点善意都是淬了毒的糖。
“颜湛,”贺晚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很坚定,“别信她。”
颜湛回头。
贺晚江扶着竹干,勉强站稳。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灼人:“许伯母……不是那样的人。我爹说过,许伯母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正直的女子。”
“正直?”郑清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贺公子,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什么正直?只有利益,只有贪婪,只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颜湛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纵身掠到贺晚江身边,一把将他背起,朝着竹林深处疾奔!
“想跑?!”郑清菲厉喝,双刀脱手飞出,直取颜湛后心!
颜湛头也不回,反手掷出短匕。铛的一声,短匕撞飞一柄刀,另一柄刀却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蓬血花。
她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却不敢停。
背上,贺晚江急声道:“放我下来!你带着我跑不掉的!”
“闭嘴!”颜湛咬牙,足下发力,在竹林里左突右冲。她对这里的地形不熟,只能凭着本能往高处跑——地势越高,越容易摆脱追踪。
身后,郑清菲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这个女人像索命的鬼,甩不掉,逃不开。
颜湛的体力在急剧消耗。旧伤未愈,新伤又添,背上的贺晚江虽然清瘦,却也是百十斤的重量。她感觉肺像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竹林到了尽头,前方是陡峭的山坡。颜湛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却也牵动了全身伤口。她疼得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却还是死死护着背上的贺晚江。
“颜湛……”贺晚江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放下我……自己走……”
“我说了,”颜湛撑起身,继续往前跑,“这次,不会再丢下你。”
山坡下是条官道,此时空无一人。颜湛背着贺晚江冲上官道,却不知道该往哪边跑——左边是回金陵的方向,右边是通往邻县。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身后破空声再至!
郑清菲追上来了!
颜湛猛地转身,将贺晚江护在身后,赤手空拳面对那双疾刺而来的刀。
没有兵器,她只能躲。
刀刃一次次贴着皮肤划过,留下细密的血痕。颜湛的呼吸越来越乱,脚步越来越踉跄。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颜湛,受死吧!”郑清菲眼中闪过狠厉,双刀齐出,封死了所有退路。
避无可避。
颜湛闭上眼,准备硬接这一击。
可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震得耳膜发疼。
颜湛睁开眼,看见一道青色身影挡在她面前。那人手持长剑,剑身如秋水,稳稳架住了郑清菲的双刀。
月光照亮来人的侧脸——
清矍儒雅,四十来岁,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是九王爷。
“郑姑娘,”九王爷声音温和,手上力道却重如千钧,“得饶人处且饶人。”
郑清菲脸色大变,抽刀疾退:“九王爷……您怎么……”
“本王怎么在这儿?”九王爷笑了笑,收剑入鞘,“这天下的事,只要本王想知道,就都能知道。”
他转身,看向颜湛,目光在她满身的伤上停顿片刻,叹了口气:“颜姑娘,你总是把自己弄成这样。”
颜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腿一软,差点跪倒,却还是死死护着身后的贺晚江。
九王爷的目光落在贺晚江身上,眼神复杂:“贺公子,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贺晚江从颜湛身后走出,尽管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托王爷的福,还没死。”
“那就好。”九王爷点点头,又看向郑清菲,“郑姑娘,回去告诉许夫人,贺晚江和颜湛,本王保了。她若再动心思,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郑清菲咬了咬牙,最终躬身:“是。”
她深深看了颜湛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悲哀。然后她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官道上,只剩下三个人。
夜风吹过,卷起尘土。
九王爷转身,对颜湛道:“上车吧。你们的伤需要处理。”
颜湛这才看见,官道旁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沉默的老者,此刻正掀起车帘。
“王爷,”贺晚江忽然开口,“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九王爷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因为……这世上总得有人做点对的事。哪怕只是为了证明,这人间,还不算太糟。”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沉沉的夜色:
“上车吧。路还长,我送你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