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天彻底黑透。
渔村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郎中推开门,将一个小包袱塞进颜湛手里:“干粮,水,金疮药,还有一套干净的男装——给他换。”
颜湛接过,郑重道谢。
“不必谢我,”郎中看向靠在门框上的贺晚江,眼神复杂,“小子,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贺晚江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些。他扶着门框,对郎中深深一揖:“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行了,快走吧。”郎中摆摆手,转身进了屋,门轻轻关上。
颜湛扶着贺晚江,两人沿着郎中指的小路,悄无声息地离开渔村。小路藏在后山的竹林里,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夜风穿过竹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贺晚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伤口,额角冷汗涔涔。颜湛几乎半扶半抱着他,手臂环在他腰间,承受着他大半体重。
“疼吗?”她低声问。
“不疼。”贺晚江咬牙,声音却出卖了他。
颜湛没再问,只是更加放慢了脚步。两人在竹林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水声——是条小溪,溪上架着一座简陋的木桥。
“歇会儿。”颜湛扶着贺晚江在桥头坐下,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喝点水。”
贺晚江接过,小口喝着。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开口:“颜湛,你听见没?”
“什么?”
“水声。”贺晚江侧耳倾听,“溪水的声音……和金陵城的不一样。”
颜湛也静下心来听。
确实不一样。秦淮河的水声是靡靡的、黏稠的,裹着脂粉和欲望。而这条山间小溪,清澈、冷冽,像刀刃划过夜空。
“等到了江南,”贺晚江轻声说,“我们找一处临水的地方住。早上推开窗,就能看见水,听见水声。”
“好。”颜湛应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太静了。
竹林里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溪水永无止息的流淌。这种寂静让她不安——死士的本能在尖叫,告诉她危险正在靠近。
她忽然站起身,将贺晚江护在身后,手按上腰间——剑在昨晚的打斗中遗失了,现在她只有一柄藏在靴筒里的短匕。
“怎么了?”贺晚江警觉地问。
颜湛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竹林深处。
那里,黑暗最浓稠的地方,缓缓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紧身的夜行衣,勾勒出矫健的身形。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刀。
她腰间佩着双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颜湛,”来人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好久不见。”
颜湛瞳孔骤缩。
这个声音……她认得。
“郑清菲。”她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难为你还记得我。”郑清菲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清秀却冷硬的脸。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破坏了原本的容貌,“三年了,我还以为你早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贺晚江抓紧了颜湛的手臂:“她是谁?”
“同期的死士。”颜湛声音紧绷,“也是……我的对手。”
死士训练营里,每期只活一人。她和郑清菲是同一期,从十岁起就在厮杀中长大。最后那场对决,她赢了,郑清菲脸上那道疤就是拜她所赐。
“对手?”郑清菲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颜湛,你还是这么天真。我们从来不是对手,只是……被圈养在同一个斗兽场里的畜生罢了。”
她一步步走近,双刀缓缓出鞘:“不过今天,我不是来叙旧的。有人出高价,买你们俩的命。”
“太子?”颜湛握紧短匕。
“是谁不重要。”郑清菲在十步外停下,目光落在贺晚江身上,上下打量,“这就是让你背叛组织、远走高飞的那个贺家公子?啧,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活不过今晚了。”
贺晚江脸色一变。
颜湛将他往后推:“贺晚江,退后。”
“可是你——”
“退后!”颜湛厉声道,目光却始终锁定郑清菲,“这是我和她的事。”
贺晚江咬了咬牙,后退几步,背靠竹干。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竹林里,两个女人对峙。
月光在刀锋上流淌,寒意刺骨。
“颜湛,”郑清菲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还记得阿萝吗?”
颜湛浑身一震。
阿萝。那个在训练营里总跟在她身后,叫她“颜姐姐”的小女孩。才十二岁,爱笑,怕黑,夜里总偷偷爬到她床上。
“她死了。”郑清菲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三年前,你离开后不久。任务失败,被雇主活活折磨死的。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送她的那根红绳。”
颜湛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
“还有老吴,教我们使暗器的那个。”郑清菲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去年冬天,冻死在街头。组织嫌他老了,没用了,就扔出去了。”
“闭嘴。”颜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为什么要闭嘴?”郑清菲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颜湛,你以为你逃了,就自由了?你以为你放下刀,就能当普通人了?我告诉你,从我们踏进训练营那天起,就注定要烂在泥里!”
她猛地提高音量:“你、我、阿萝、老吴……我们都是畜生!是工具!是用完就扔的垃圾!可凭什么——凭什么你能逃出去,能跟心爱的人远走高飞,而我们只能烂在这里?!”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竹林惊起一群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
颜湛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悲哀。
郑清菲说得对。她们都是被命运遗弃的人,在泥沼里挣扎,互相撕咬,只为争取那一点点活下去的空气。
可悲的是,即使明白这一点,她们依然要厮杀。
“清菲,”颜湛轻声说,“让开。今晚我不想杀人。”
“可我想。”郑清菲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杀了你,我就能拿到那笔钱,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能……像你一样,重新开始。”
话音未落,她动了。
双刀划破夜色,带起两道凄厉的寒光。她的刀法比三年前更狠、更快、更刁钻,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颜湛疾退。
短匕在手中翻飞,格挡、闪避、反击。金属碰撞声在竹林里炸开,火星四溅。
两人都是训练营里最顶尖的死士,武功路数同源,对彼此的招数了如指掌。这一战,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从一开始就是生死相搏。
贺晚江背靠竹干,眼睁睁看着两个女人在月光下厮杀。刀光如网,人影如鬼,快得他看不清招式,只能听见刀刃破空的尖啸,和偶尔迸出的、压抑的闷哼。
他看见颜湛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浸透衣袖。
看见郑清菲肩头中了一匕,却浑然不觉般继续猛攻。
看见两人在溪边翻滚,水花四溅,刀锋数次贴着要害划过。
这是真正你死我活的战斗。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杀戮本能。
贺晚江的手在颤抖。
他恨自己不会武功,恨自己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颜湛流血。他想起三年前,颜湛也是这样,为了救宋时月,一个人杀出重围,浑身是血地回到他面前。
那时他说:“颜湛,下次别一个人去。”
她说:“好。”
可她还是一个人。一直都是。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