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崖的栈道,腐朽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呻吟。外侧是万丈深渊,雾气翻涌如海。颜湛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三日前在鬼哭涧遗失的长剑,此刻已被一根坚韧的藤蔓取代,缠绕在她腕间。
贺晚江跟在她身后三步,手扶着湿滑的崖壁,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背上的伤口虽已结痂,但在这样险峻的山路上行走,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疼痛。
“还有多远?”他问,声音在山风中有些破碎。
“按地图,转过前面那道弯就是崖顶。”颜湛没有回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薄雾,“过了崖顶,下山的路就好走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管先生的图上标注,崖顶有片平地,今晚可以在那里过夜。”
贺晚江点点头,没再说话。这几日的相处,他早已学会相信她的判断——在生死边缘行走的能力,她比他强太多。
两人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栈道开始向上延伸。雾气渐薄,能看见上方崖顶的轮廓,像一头巨兽的脊背,在暮色中沉默地横亘。
就在即将抵达崖顶的瞬间,颜湛忽然停下。
“怎么了?”贺晚江警觉地问。
颜湛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栈道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衣,束发,背对着他们,面朝深渊而立。山风卷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不祥的旗。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破开云层,照亮了她的脸。
是郑清菲。
但又不是。
那个曾在竹林里疯狂厮杀的郑清菲,此刻脸上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她左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眼神却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
“颜湛,”她开口,声音里没有了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反而清泠悦耳,“我等你很久了。”
颜湛将贺晚江护在身后,藤蔓从腕间滑入掌心:“你想怎样?”
“我想……”郑清菲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竟有几分少女的天真,“我想重新开始。”
她向前走了一步,栈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姐姐死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三天前,在金陵城外的小巷里。是被太子的人灭口的——因为她任务失败了,没能杀了你们。”
颜湛瞳孔微缩。
“她临死前,托人带话给我。”郑清菲继续道,月光在她眼中流淌,“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训练营里,没跟你做朋友。她说……如果我们不是死士,如果我们生在普通人家,或许能一起绣花,一起逛集市,一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起看江南的桃花。”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崖下的雾气,冰冷刺骨。
“所以,”郑清菲抬起头,看着颜湛,“我不做郑清菲了。从今天起,我叫郑念——纪念的念。”
她解下腰间双刀,哐当一声扔下深渊。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两道银弧,消失在浓雾里。
“颜湛,我们联手吧。”郑念——现在该这么称呼她了——向前伸出手,“太子,许夫人,组织……所有想让我们死的人,我们一起杀回去。”
她的眼神真诚得令人心悸。
颜湛盯着她,看了很久。死士的本能在尖叫,告诉她这是陷阱,是阴谋,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杀局。
可郑念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真的。
“我凭什么信你?”颜湛冷声问。
“就凭……”郑念从怀中掏出一物,扔了过来。
颜湛接住——是一块染血的布条,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告诉颜湛,江南的桃花,替我看看。”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已经力竭。
是郑清菲的笔迹。颜湛认得——训练营里,她们曾一起学过写字。
“姐姐咽气前写的。”郑念的声音在风里飘忽,“她说,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你能为自己而活。”
颜湛攥紧布条,布料粗糙,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她抬眼,看向郑念:“你要什么?”
“活下去。”郑念回答得干脆,“像你一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不再做别人的刀,不再活在阴影里。”
很简单的愿望。
可对死士来说,奢侈得像天上的月亮。
颜湛沉默了很久。栈道在风中摇晃,深渊在脚下张开巨口,等待吞噬犹豫的人。
“好。”她最终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他,”颜湛侧身,让出贺晚江,“你要护他周全。到了江南,安顿下来,你就离开。”
郑念看了看贺晚江,又看了看颜湛,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心里装着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别的。”
她点头:“我答应。到了江南,我自会离去。”
三人之间的气氛稍稍缓和。颜湛收起藤蔓,贺晚江也松了口气——虽然依旧警惕,但能多个帮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崖顶有片平地,今晚在那里过夜。”颜湛率先走上栈道尽头。
崖顶果然如地图所标,有一片方圆十余丈的平地,中间还有个小水洼,水质清澈。四周怪石林立,形成天然的屏障。
郑念很自觉地去找柴火,贺晚江帮着清理营地。颜湛则站在崖边,望着来时的路——云雾山层层叠叠,在暮色中如泼墨山水。
管风的地图救了她和贺晚江的命。那个温润如玉的医者,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在金陵的医馆里,对着满架药草,想着那个他倾尽所有却终究无缘的人?
“颜湛。”
贺晚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
颜湛接过,小口喝着。水温凉,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
“你信她吗?”贺晚江压低声音,看向正在远处拾柴的郑念。
“不全信。”颜湛实话实说,“但她若想杀我们,刚才在栈道上就是最好的机会。”
贺晚江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信任颜湛的判断——这三年,她一个人能在太子和组织的追杀下活下来,靠的绝不是侥幸。
夜色渐浓。
郑念生了火,三人围坐。干粮简单,但谁也没抱怨。山风在怪石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幽魂在低语。
“明天就能下山了。”郑念看着火堆,“下山后往南五十里,有个渡口。我打听过,那里有船直下江南,船老大是组织的人,但……给够钱,他什么都不会问。”
颜湛抬眼:“你怎么知道?”
“姐姐告诉我的。”郑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她死前,把能说的都告诉我了。包括组织的联络点,太子的眼线,还有……许夫人真正的目的。”
“什么目的?”贺晚江问。
郑念看向他,眼神复杂:“贺公子,你真以为许夫人只是为了贺家的产业?”
贺晚江脸色一白。
“贺家三代清流,在朝在野都有门生故旧。”郑念缓缓道,“你父亲虽然故去,但那些人脉还在。许夫人真正想要的,是通过控制你,控制那些人脉——为她夫君,也就是许侍郎,铺一条重返朝堂的路。”
真相像一把淬毒的刀,缓慢剖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贺晚江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所以她一定要我死?”他声音发颤。
“不,”郑念摇头,“她要你活——但必须是‘听话’地活。像提线木偶一样,让她操控你的一举一动,通过你,去掌控贺家遗留的一切。”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她既派人杀你们,又让九王爷救你们——她在试探,试探九王爷的态度,试探你们的底牌。若你们真被九王爷庇佑,她就换一种方式,用‘恩情’捆绑你们。”
好深的心计。
好毒的谋划。
颜湛盯着跳跃的火光,忽然想起那夜许夫人温婉的笑容,想起那只玉镯,想起那句“他日若遇到难处,可凭此镯去江宁府‘漱玉斋’找掌柜”。
原来每一步,都是算计。
“到了江南,”她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山间的夜露,“我们去找那个人。”
“谁?”
“漱玉斋的掌柜。”颜湛抬眼,眼中寒光凛冽,“许夫人既然留了这条线,我们就顺着它,摸回去。”
郑念眼睛一亮:“你要反击?”
“不是反击。”颜湛摇头,“是清算。”
她看向贺晚江:“你父亲的仇,贺家的仇,还有我们这一路流的血——都要讨回来。”
贺晚江看着她,看着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火焰。那个曾经只会跟在他身后、听他讲江南桃花的死士,此刻眉宇间尽是杀伐决断。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她,比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颜湛,更让他心动。
“好。”他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
郑念看着相握的两只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隐去。她低下头,拨弄着火堆:“算我一个。姐姐的仇……我也要讨。”
三人不再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夜深了。
颜湛守上半夜,郑念守下半夜,贺晚江伤未痊愈,被强制休息。他靠在岩壁上,很快沉沉睡去。
火光将颜湛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她握着管风给的那本医书,却没有翻开,只是静静看着封面上的“管风”二字。
那个温润的医者,此刻是否平安?
“颜湛。”
郑念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不知何时醒了,坐到火堆对面。
“有事?”颜湛抬眼。
郑念沉默片刻,才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当年在训练营,最后那场对决……”郑念看着她,“你明明可以杀了我姐姐,为什么留她一命?”
颜湛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
她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在那个吃人的地方,郑清菲是唯一一个敢在她受伤时,偷偷塞给她半块馒头的人。也许是因为,她们曾并肩作战过,曾背靠背杀出重围。也许只是因为……她厌倦了无休止的杀戮。
“没有为什么。”颜湛最终说,“想留,就留了。”
郑念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姐姐说得对。你看着冷,心却是热的。”
她躺下,背过身:“睡吧。下半夜我守。”
颜湛没动,依旧坐在火边。她看着郑念的背影,看着贺晚江熟睡的侧脸,看着跳动的火光,看着无边夜色。
心中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似乎松了一寸。
也许,真的能重新开始。
也许,真的能看到江南的桃花。
她闭上眼,靠在岩壁上,第一次允许自己,短暂地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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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颜湛忽然惊醒。
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被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危险直觉惊醒——太安静了。连风声都停了,虫鸣也消失了,整个世界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她猛地睁开眼。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几点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郑念靠在对面岩壁上,似乎睡着了。贺晚江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一切如常。
可颜湛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缓缓起身,手按向腰间——藤蔓还在。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崖边,向下望去。
浓雾翻涌,深不见底。
但雾中,似乎有什么在动。
不是风卷动的自然起伏,而是……有规律的,缓慢的,向上的移动。
有人在上崖。
不止一个。
颜湛瞬间回身,扑向贺晚江:“醒——”
话未出口,破空声已至!
三支弩箭从三个方向射来,封死了所有退路。颜湛猛地将贺晚江推开,自己侧身翻滚,两支箭擦着肩头飞过,第三支却射中了她的左腿。
剧痛传来,但她没时间处理。因为崖边,已经跃上来五个人。
黑衣,蒙面,手持弩机,腰间佩刀。
是组织的杀手。
“郑念!”颜湛厉喝。
郑念早已惊醒,此刻已拔出藏在靴中的短刃,挡在贺晚江身前。她的眼神冰冷如刀,哪还有半分白日的平和。
“五个。”她快速道,“弩箭有毒,你腿上的伤要尽快处理。”
颜湛撕下衣摆,草草扎紧伤口,阻止毒血上行。她站起身,与郑念背对背,将贺晚江护在中间。
“谁派你们来的?”她冷声问。